格里博耶多夫对着话筒吼道,抓起外套就冲出了办公室。他必须亲眼看看!这荒谬的、亵渎的、却又带着致命恐怖的核心!
当他带着一身寒气冲进“鲟鱼王”
酒店那依旧弥漫着浓重鱼腥味的总统套房时,瓦西里耶夫和几名荷枪实弹、脸色煞白的警察正死死盯着套房客厅那面巨大的、装饰着繁复石膏线的墙壁。
那面旗帜,就挂在那里。
深红的底色,如同凝固的、陈旧的血。金黄的镰刀锤子徽记和环绕的麦穗图案,在惨白的顶灯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旗帜的下半部,密密麻麻布满了深褐色、蓝黑色、炭黑色的签名,那些字迹扭曲重叠,像无数挣扎的触手。旗帜正中央,用粗粝的金线绣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侧影,线条僵硬,如同粗糙的墓碑浮雕。
然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状态。房间里门窗紧闭,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但这面旗帜却在微微地……波动。不是被风吹动,而是一种诡异的、如同呼吸般的起伏。深红的旗面如同浸满血的海绵,缓慢地、沉重地一起一伏。旗面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签名,在起伏中扭曲变幻,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无数冤魂在布面下蠕动,争先恐后地想要钻出来。
格里博耶多夫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旗帜中央绣着的士兵吸引。士兵的脸部线条极其简略,只有几道生硬的刻痕表示五官。但就在格里博耶多夫凝视的瞬间,他感觉那双用金线简单勾勒出的、没有瞳孔的眼睛,似乎极其细微地……转动了一下!冰冷的、毫无生气的视线,如同两枚无形的冰针,精准地刺向了他!
一股寒气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格里博耶多夫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门框上,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他死死盯着那面无风自动的旗帜,盯着那个绣像士兵模糊的面孔,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了他。这不是结束。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来自被侵吞的汪洋和被亵渎的鲜血的……恐怖序曲。
那面在“鲟鱼王”
总统套房中无风自动的“英雄旗”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格里博耶多夫的神经末梢上。他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手段:加派三倍警力封锁套房,用厚重的防尘布将旗帜层层包裹,甚至请来了当地东正教教堂一位以驱邪闻名的老神父。神父在套房门口洒了圣水,念诵了冗长的经文,摇晃着香炉,烟雾弥漫中,他布满皱纹的脸却越来越凝重,最终只是叹息着摇头离开,留下一句含糊的低语:“……太深了……那怨恨……浸透了海水的咸和血……非人力能驱……”
驱邪的失败像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格里博耶多夫残存的侥幸。他只能命令将套房彻底焊死,如同封印一个活着的瘟疫之源。然而,物理的封锁能隔绝视线,却阻挡不了恐惧的蔓延。那面旗帜的阴影,如同无形的霉菌,在格里博耶多夫的心头,在整个萨拉维斯亚沃斯托克的上层圈子里,疯狂滋长。
就在这时,一个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维切斯拉夫·彼得罗维奇·科洛廖夫,这位刚刚被剥夺了所有非法财产的前市长,竟然又要去前线了!
消息灵通的《滨海边疆区真理报》用头版报道了此事,标题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夸张:“不屈的爱国者!科洛廖夫同志再赴前线,为英雄将士带去祖国母亲的温暖!”
配图是科洛廖夫在一处仓库前,穿着崭新的卡其色野战夹克,正将一箱箱贴着“人道主义援助”
标签的物资搬上一辆军用卡车。他对着镜头咧开嘴笑着,露出过于洁白的牙齿,脸颊红润,眼神亢奋,整个人散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打了鸡血般的“爱国”
激情。仿佛那八百二十一处被没收的房产、那缠绕着“鲟鱼王”
的腥风呜咽,都与他毫无瓜葛,只是一场不愉快的误会。
报道详细描述了行程:科洛廖夫将亲自押运这批物资,前往靠近顿涅茨克方向的一个代号“橡树”
的前线支撑点。他不仅带去了罐头、药品和防寒衣物,更重要的,是带去了他亲自收集的、后方民众写给前线士兵的“家书”
,以及——报道特意用加粗字体强调——一面由他精心准备、凝聚着后方人民深情厚谊的崭新签名旗帜!他将亲手将这面旗帜,交到在最艰苦地段浴血奋战的“橡树”
堡垒守军手中。
格里博耶多夫放下报纸,一股冰冷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签名旗帜!又是旗帜!这个词汇此刻在他听来,如同地狱的丧钟。科洛廖夫那红光满面的照片,那亢奋的笑容,在格里博耶多夫眼中扭曲变形,充满了疯狂和一种歇斯底里的、最后的表演欲。他想干什么?用新的“爱国”
表演来冲刷耻辱?还是……被某种更黑暗、更无法抗拒的东西驱赶着,奔向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一种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铁箍,紧紧勒住了格里博耶多夫的心脏。他抓起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白,直接拨通了内务部特别监察办公室的专线。
“听着,我需要‘橡树’堡垒的一切信息!特别是科洛廖夫抵达后的……所有细节!一切!明白吗?一切!”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隐藏不住的恐惧。
漫长的等待如同凌迟。三天后,一份标着“绝密·紧急”
字样的加密电文,终于送到了格里博耶多夫几乎被焦虑烧穿的办公桌上。他颤抖着手拆开密封袋,抽出薄薄的电报纸。上面的字迹冰冷而简洁:
目标(科洛廖夫V。p。)于昨日下午16:3o许抵达“橡树”
支撑点。
物资交接仪式于17:oo在堡垒内部简易礼堂举行。目标情绪异常高涨,言冗长。
约17:25,目标展示其带来的新签名旗帜(标准尺寸,深红底色,中央绣有士兵侧影及“祖国与你同在”
字样),并邀请在场主要军官共同签名。
签名过程中,礼堂内突异常状况。据现场目击者(政治副指挥员伊万诺夫少校)口述:
“……毫无预兆。没有风源。但那面新旗帜……突然剧烈地、疯狂地卷动起来!像……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抓住,拼命撕扯、绞拧!旗帜中央那个绣的士兵……老天……他的眼睛……好像……好像突然‘活’了!直勾勾地盯着科洛廖夫同志!”
目标(科洛廖夫)瞬间脸色惨白,呼吸急促,试图后退。
约17:28,目标手中的旗帜骤然脱手飞出,并非飘落,而是如同活物般,以极快度、极其精准地缠绕住其颈部!缠绕方式异常复杂、紧实,类似……绞索。
在场人员惊骇中上前试图解救,但旗帜缠绕之力极大,且……异常灼烫(据接触者描述,触感如烧红的铁链)。解救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