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累了。从身体到灵魂。
就在他陷入昏睡的深渊时,一股浓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浓烈、更黑暗、带着硫磺和熔岩核心气息的浓烟——猛地从他蜷缩的身体里爆出来!那烟雾盘旋升腾,凝聚成形,在他面前的空地上扭曲、膨胀,最终凝固成一个实体。
它站在昏沉的天光下。身形高大却非人,如同被剥了皮的人类肌体模型,肌肉纹理在暗红色的光线下诡异地搏动,表面覆盖着一层粘稠、不断滴落的黑色焦油。没有毛,没有衣物。它的脸……那张脸勉强能看出五官的轮廓,但更像是融化的蜡像,眼睛是两团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窟窿,嘴巴是一条不断开合、露出锯齿般黑色利齿的裂缝。它周身散着灼热,脚下的冻土滋滋作响,冒出白烟,空气中弥漫着蛋白质烧焦的恶臭。
它低头,看着蜷缩在树下、渺小如虫豸的伊万,那张熔融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一个声音直接在伊万昏沉的意识深处响起,低沉、嘶哑,如同无数块粗糙的骨头在摩擦:
“醒醒,伊万……看看我。看看你真正的‘恩主’。”
伊万猛地惊醒,心脏像被冰锥刺穿!他抬头,撞进那两团幽绿的火焰里,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不出任何声音。
“是我,”
那声音带着一种嘲弄的满足,“在你冻僵在修道院门口的那个夜晚……是我钻进了你冰冷、饥饿、绝望的躯壳里。是我给了你力量……清理那口臭井?呵,小把戏。让衣服跳舞?口水修车?还有你那‘神奇’的屁股?”
它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碎石机碾压骨头的笑声,“都是我的力量,伊万!透过你这具卑微的皮囊,泄露出来的……一点小小的把戏。”
魔鬼(伊万混乱的意识里只剩下这个词)抬起它那只滴着黑油、指尖如同烧红铁钩般的手,指向荒凉的冻土和死寂的森林:“看看这片被遗忘之地!寒冷、贫瘠、绝望……这就是你侍奉的‘上帝’赐予你的?多么可笑!”
它向前一步,那灼热的气息几乎要烤焦伊万的头,“跟我走,伊万。抛弃这虚伪的光明,拥抱真正的力量!无尽的财富会像伏尔加河的春汛一样淹没你!权力!美酒!女人!你将不再是匍匐在地的可怜虫,你将君临凡世!只需……”
它那只恐怖的手伸向伊万,掌心向上,一团粘稠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物质在掌心蠕动、变形,最终化作一张泛黄的、布满诡异血色符文的羊皮纸契约,上面空着签署名字的位置。“……把你的灵魂,签给我。在这永恒的契约上。”
那张羊皮纸悬浮在伊万眼前,散着甜腻的腥气和强大的诱惑力。那些蠕动的符文仿佛活物,低语着承诺。伊万的眼睛死死盯着它,枯瘦的身体在寒风中剧烈颤抖。巨大的诱惑如同温暖的毒酒,冲刷着他冰冷的四肢百骸。财富?权力?摆脱这无尽的苦难和驱赶?
时间仿佛凝固。魔鬼耐心地等待着,幽绿的眼眸里跳动着志在必得的火焰。
然后,伊万动了。他伸出沾满泥污、冻得通红的食指,颤抖着,缓缓地伸向那张悬浮的契约。他没有看签名的地方。他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固执,在契约纸最上方的空白处,用尽全身力气,画下了一个粗糙的、歪歪扭扭的十字架!
“嗤——!!!”
如同滚烫的铁块猛地浸入冰水!那个粗糙的十字印记接触契约纸的瞬间,爆出刺眼的、纯白色的圣洁光芒!羊皮纸上所有蠕动的血色符文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蛆虫,瞬间扭曲、尖叫(一种无声但直接撕裂灵魂的尖啸)!纸张从伊万画下十字的那个点开始,迅变得焦黑、卷曲,橘红色的火焰凭空燃起,带着焚烧污秽的纯净气息,瞬间吞噬了整张契约!
“不——!!!”
魔鬼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混合着剧痛和狂怒的咆哮!它熔融的脸庞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粘稠的黑色液体如同沸腾般喷溅!那两团幽绿的火焰暴涨,几乎要烧穿虚空!契约焚烧的白光和火焰灼伤了它伸出的手,焦黑的痕迹迅蔓延。“你这愚蠢、顽固、卑贱的臭虫!”
它狂暴的意念如同重锤砸在伊万的意识上,“竟敢用那伪神的印记玷污我的契约!我要烧死你!把你肮脏的灵魂和这具破烂皮囊一起烧成灰烬!”
狂暴的魔鬼彻底失去了理智。它滴着黑油的巨爪凌空一抓,地上散落的几根枯枝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瞬间飞起,狠狠抽打在伊万身上,将他打得晕头转向!紧接着,更多粗大的藤蔓从冻土下破土而出,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瞬间将伊万牢牢捆绑在身后那棵巨大的黑色橡树上!藤蔓勒紧,深深陷入他单薄的修士袍和皮肉,几乎让他窒息。
魔鬼张开它那熔岩裂缝般的巨口,朝着捆绑伊万的树干和下方的枯枝败叶,猛地喷出一股粘稠的、散着刺鼻硫磺味的黑色液体!那液体一接触干燥的树木,轰然一声,腾起冲天烈焰!火焰并非寻常的红色,而是诡异的幽绿和惨白交织,散出灼烧灵魂的恐怖高温,瞬间吞噬了橡树的下半部分,贪婪地舔舐着捆绑伊万的藤蔓,朝着他卷去!
浓烟和热浪扑面而来,死亡的灼热气息瞬间包裹了伊万。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被烈焰吞噬的痛苦。
然而,就在那惨白幽绿的火焰即将燎到他破烂裤脚的一刹那——
“咔嚓——!!!”
一道惨白的、撕裂整个阴沉天幕的闪电劈落!紧接着,一声撼动大地的炸雷在头顶爆开!几乎是同时,冰冷的、瓢泼般的大雨,毫无预兆地从铅灰色的云层中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幽绿的白焰上,出“嗤嗤”
的剧烈声响,腾起大片大片白色的水汽。那诡异的火焰在狂暴的雨势下迅黯淡、退缩,最终不甘地化作几缕焦臭的青烟,彻底熄灭。只有被烧得焦黑的树干和地面上残留的灼痕,证明着刚才地狱之火的恐怖。
冰冷的雨水浇在伊万脸上,让他从窒息的灼热中清醒过来。他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呼吸着湿冷的空气。捆绑他的藤蔓在雨水的浸泡下似乎也松动了一些。
魔鬼站在几步之外的大雨中,那粘稠的黑色焦油在雨水冲刷下冒着白烟,出滋滋的声响。它没有咆哮,只是死死地盯着侥幸存活的伊万。幽绿的眼眸里,狂怒的火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冰冷、更残忍、更令人心悸的深沉恶意。那恶意如同西伯利亚永冻的寒冰,足以冻结灵魂。
“烧不死你……”
魔鬼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狂暴的嘶吼,而是一种滑腻、阴冷,如同毒蛇钻进耳道的低语,“……那就摧毁你珍视的一切。伊万……让我看看,你那颗‘仁慈’的心,能承受多少破碎?”
它缓缓抬起那只被契约圣焰灼伤、焦痕未褪的巨爪。这一次,没有火焰,没有浓烟。只有一股无形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恐怖力量,如同无形的海啸,以它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朝着那片死寂矗立的、无边无际的黑色森林,狂猛地爆出去!
“轰隆隆隆——!!!”
不是雷声,是树木断裂倒塌的巨响!如同无数巨人的脊梁被同时折断!以魔鬼和伊万所在的空地为核心,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的毁灭波纹呈环形疯狂扩散开去!所过之处,那些需要数人合抱的、屹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黑色巨树,如同脆弱的麦秆般齐刷刷地、从根部被恐怖的力量整齐切断!轰然倒塌!断裂的树干砸在冻土上,出沉闷的巨响,激起冲天的雪尘和碎木!视野所及,如同被无形的巨型镰刀扫过,整片森林,在短短几个呼吸间,被彻底夷为平地!只剩下无数断裂的树桩,如同大地被拔光牙齿后留下的、惨不忍睹的伤口,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灰色地平线!
死寂。比之前更彻底的死寂。连风声似乎都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得噤声了。
紧接着,无数细微、凄厉、绝望的悲鸣从这片刚刚形成的、广阔的“树桩墓地”
的各个角落响起!从被砸毁的树洞里跌出的松鼠,拖着摔断的后腿,在冰冷的断木间徒劳地爬行,出吱吱的哀叫。找不到巢穴的鸟儿,惊恐地在低空盘旋,出凄凉的啼鸣。失去了遮蔽和食物来源的狐狸、兔子……各种依赖森林生存的小动物,暴露在光秃秃的冻土上,在冰冷的雨水中瑟瑟抖,出无助的呜咽和哀鸣。原本充满自然生息(尽管死寂)的森林,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的、充满痛苦和死亡的坟场!
“不……不!!!”
伊万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因极致的痛苦和绝望而扩散。他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听着那无数生灵垂死的哀鸣,一股撕裂灵魂的剧痛从他心脏深处爆炸开来!比他遭受的任何殴打、任何饥饿、任何焚烧都要痛苦千万倍!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只能出“嗬嗬”
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巨大的悲伤和负罪感如同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疯狂地涌出他深陷的眼眶,冲刷着他肮脏的脸颊。他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在雨中对着那片生灵涂炭的废墟,出了撕心裂肺的、无声的嚎啕。他蜷缩在冰冷的泥水里,身体因剧烈的抽搐而痉挛。
魔鬼站在雨中,粘稠的身体冒着白烟。它看着伊万崩溃的模样,那张熔融的脸上,缓缓地、缓缓地,扯开了一个无声的、极度满足的狞笑。幽绿的眼眸里,冰冷的恶意如同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