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却像重锤砸在我们心上,“…你就是…她的女儿。而那个开枪打死你的人…是我。”
死寂。绝对的死寂。只有士兵粗重的、越来越混乱的喘息声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索菲亚的眼睛瞪得几乎裂开,死死盯着安东,又猛地转向我,嘴唇翕动着,却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世界,连同时间本身,仿佛都在安东这短短几句话里彻底崩塌、冻结。士兵手中的枪口无力地垂了下去,他看看索菲亚,又看看我,最后死死盯着安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疯狂褪去,只剩下一种被巨大命运碾压后的、彻底的茫然和恐惧。防空洞冰冷的墙壁似乎在无声地尖叫,挤压着每一寸空气,将我们牢牢钉死在这荒诞绝伦的血亲诅咒之中。
安东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狠狠捅进防空洞凝固的空气里,也捅进了我们每个人的心脏。索菲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安东,又猛地转向我,瞳孔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而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来自深渊的恐怖。她喉咙里出“咯咯”
的怪响,想尖叫,却只有气流撕裂般的嘶嘶声。
士兵——伊戈尔——握着步枪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枪托一下下磕碰着他破旧的大腿。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我们三人之间疯狂地扫视,那张年轻而布满污垢的脸庞扭曲着,混杂着极度的困惑、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和一种更深沉的、对眼前这荒诞命运的原始恐惧。他猛地看向索菲亚,又看看自己脖子上的士兵牌,最后死死盯住安东,嘴里含混不清地嘶吼着:“什么…什么疯话?你们是谁?!你们在搞什么鬼?!”
他再次举起了枪,但这一次,那枪口显得犹豫而无力。
就在这时,一种新的声音穿透了防空洞厚重的混凝土顶盖,也穿透了我们之间令人窒息的死寂。
呜——呜——呜——
低沉、悠长、穿透力极强的空袭警报声!像无数只冰冷的金属巨兽在铅灰色的天空中同时出凄厉的悲鸣,一波接一波,由远及近,如同无形的巨网笼罩下来,狠狠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警报声在空旷的林地和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碰撞,带来一种世界末日的巨大压迫感。
“空袭警报!”
伊戈尔脸上的茫然瞬间被职业军人的本能取代,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恐惧和条件反射。他猛地抬头,仿佛能看穿厚厚的混凝土顶盖,望向那出死亡召唤的天空。那双眼睛里,之前的混乱和恐惧瞬间被一种更纯粹的、面对毁灭的惊骇所取代。
索菲亚像被这警报声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下去,但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安东,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重复着那个可怕的词:女儿?难产?子弹?
安东的脸色在警报声的映衬下,惨白如鬼。他猛地挣扎着想要站起,反绑的双手徒劳地扭动,额头的伤口因为用力再次渗出血丝。“轰炸!”
他嘶吼着,声音被凄厉的警报淹没了一半,“是轰炸!地图!防空洞里的地图!索菲亚!告诉他!告诉他德国会战败!告诉他斯大林格勒!告诉他一切!让他留在这里!只有留在这里才能活下来!改变一切!”
他语无伦次,眼中爆出最后一丝绝望的疯狂。
伊戈尔根本听不懂安东在喊什么。那刺耳的警报声就是最高指令,是深入骨髓的催命符。他最后看了一眼瘫软的索菲亚,又看了一眼脖子上那枚冰冷的士兵牌,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痛苦光芒——是父亲对女儿?士兵对平民?还是仅仅是对这操蛋命运最粗野的咒骂?那光芒一闪而逝。
他猛地转身,像一头狂的、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不再看我们一眼,也不再听任何话语。他端着那支破旧的步枪,用尽全身力气撞开虚掩的防空洞铁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冲进了那片被凄厉警报声撕裂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昏暗树林!
“爸爸!留下!”
索菲亚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泪水汹涌而出,她不顾一切地向门口挣扎爬去。
安东也爆出绝望的怒吼,用被绑的身体撞向旁边的木架。罐头“哗啦啦”
滚落一地。
我僵在原地,颈间那枚士兵牌紧贴着皮肤,冰冷刺骨。伊戈尔最后冲出去的身影,那决绝的、扑向死亡的姿态,如同一个烧红的烙印,深深烫在我的眼底。警报声如同死神的狞笑,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整个防空洞都在簌簌抖,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冰冷的绝望像西伯利亚的冻土,瞬间封冻了我的四肢百骸。
伊戈尔的身影消失在白桦林扭曲的苍白树干之间,像一滴墨汁融入浓稠的黑暗。索菲亚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安东绝望的撞击声在我耳边嗡嗡作响,却显得异常遥远。颈间那块士兵牌紧贴着皮肤,冰得刺骨,仿佛在吸走我最后一丝热气。
“绳子!找东西割绳子!”
安东嘶哑的吼声像鞭子抽醒了我。他正用肩膀疯狂地撞击着旁边一个堆满破旧工具箱的铁架子,试图把它撞倒。
我猛地回过神,视线在冰冷、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疯狂扫视。罐头!滚落的罐头!我像一条离水的鱼,拼命扭动被绑的身体,蹭向最近的一个铁皮罐头。粗糙的金属边缘!我背过身,用尽全身力气,将手腕上粗糙的麻绳对准那锋利的罐口边缘,拼命地来回切割!麻绳纤维崩断的声音细小却清晰,如同生命流逝的倒计时。
“快点!尤利娅!”
索菲亚哭喊着,徒劳地扭动身体,眼睛死死盯着防空洞入口那片越来越昏暗的天空。警报声如同实质的魔爪,撕扯着空气,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嚓!最后一根麻绳终于断裂!手腕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但自由了!我顾不上流血的手腕,连滚带爬地扑到安东身边,抓起地上一个罐头,用锋利的边缘疯狂切割他手腕上的绳索。索菲亚也蹭了过来。
“安东!他冲出去了!他要去哪?”
我一边割一边嘶喊,心脏狂跳得要炸开。
“地图!”
安东的绳子一松,他立刻扑向刚才堆放地图的角落,那里散落着几卷泛黄的纸。他抓起其中一张,手抖得厉害,就着入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惨淡天光。“这里!看!标记!”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被红铅笔狠狠圈住的区域,旁边潦草地写着日期和时间——正是今天!“轰炸区!就是这片林子!就是木屋!就在现在!”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血红的绝望,“他出坐标了!他要去‘战斗岗位’!疯子!他会死的!他一死…我们…”
他没说下去,但那未尽的恐惧比任何话语都清晰。
“追!”
安东像弹簧一样蹦起来,抓起地上伊戈尔丢弃的一支备用刺刀塞进后腰,又抄起那把沉重的伐木斧。我和索菲亚紧跟着他,手脚并用地冲出防空洞的铁门。
外面,天光已经变得极其诡异。不再是铅灰,而是一种浑浊的、令人作呕的黄绿色,仿佛整个天空都染上了致命的瘟疫。凄厉的空袭警报声达到了顶峰,尖锐得能刺穿耳膜,如同亿万只垂死昆虫的哀鸣。寒风卷着雪沫和腐烂的气息,抽打在脸上如同刀割。我们跌跌撞撞地冲进白桦林,沿着伊戈尔留下的杂乱脚印狂奔。
“伊戈尔!伊戈尔!”
索菲亚一边跑一边哭喊,声音被呼啸的寒风和刺耳的警报撕扯得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