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起手来!不许动!”
一个沙哑、充满戾气的男声嘶吼着,带着浓重的、冰冷的腔调。一个穿着破旧不堪、沾满污泥的苏军制服的身影堵在入口处,手里端着一支长长的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在刺眼的光晕下,死死地指着我们。
安东的身体瞬间绷紧,握着斧柄的手指关节捏得白。索菲亚出一声压抑的惊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架子上,一个罐头“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我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冻住了,只能看到那枪口在视野里无限放大,冰冷地烙印在视网膜上。
手电光柱剧烈地晃动着,粗暴地扫过我们惊恐的脸,最后停在安东紧握的斧子上。持枪的男人——他看起来极其年轻,但面容扭曲,沾满硝烟和污垢,眼神里是困兽般的疯狂和深不见底的疲惫——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猛地冲下楼梯!
他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股浓烈的汗臭、火药味和血腥混合的气息。沉重的枪托带着风声,狠狠砸在安东的太阳穴上!
“砰!”
一声闷响。安东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打火机脱手飞出,微弱的光芒瞬间熄灭。黑暗中,只剩下入侵者粗重的喘息和我们绝望的心跳。
刺骨的冰冷和额头的剧痛将安东拖回黑暗的现实。他费力地睁开肿胀的眼睛,视线模糊不清,过了好几秒才聚焦。昏暗的光线从防空洞入口的缝隙透进来,勉强照亮了周围。他现自己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勒得生疼。索菲亚和我同样被绑着,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脸上是同样的恐惧和绝望。
堵在入口的那个身影转了过来,手电光再次亮起,这次没直接照眼睛,而是像探照灯一样在我们身上扫掠。他穿着那身破烂的苏军冬季大衣(te1ogreika),袖子上有被弹片撕裂的口子,露出脏污的棉絮。年轻的脸庞布满污垢,颧骨高耸,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布满血丝——此刻燃烧着一种混杂着憎恨、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火焰。他盯着我们,像在审视危险的战利品。
“美国间谍?”
他嘶哑地开口,枪口在安东和索菲亚之间来回移动,带着致命的威胁,“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说!”
索菲亚浑身一颤,声音抖得厉害:“我们不是间谍!我们只是迷路了!求求你…”
“谎言!”
士兵厉声打断,枪口猛地顶向索菲亚的额头,“这个男人!拿着斧子!在这里!在这个秘密地点!说实话,不然我…”
他作势要扣动扳机。
“不!等等!”
索菲亚失声尖叫,眼泪涌了出来,“我懂一点!我们不是间谍!我们也被困在这里了!这房子…它很奇怪…”
士兵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索菲亚,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枪口微微晃动。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我的脖颈,突然定住了!那双充满暴戾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急剧收缩,仿佛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从哪里得到这个?!”
他猛地跨前一步,粗鲁地一把抓住我脖子上挂着的士兵牌项链,用力一扯!粗糙的链子勒得我脖子生疼。他将那枚小小的、冰冷的金属牌凑到眼前,手电光照在上面——磨损的金属表面,隐约可见一个名字和编号。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我,眼中疯狂更盛,枪口几乎戳到了我的下巴。“回答!你从哪里拿到的?!”
他的吼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索菲亚也看到了我脖子上的项链。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白,嘴唇哆嗦着,猛地看向那士兵的脖子——在他破旧军装的领口下,也隐约露出一条同样质地的金属链!
“我也有一个!”
索菲亚几乎是尖叫出来,挣扎着试图挺起身体,“看!一样的!”
士兵猛地转头,手电光扫向索菲亚的脖颈。果然,在她单薄的衣领下,也挂着一枚同样磨损的士兵牌。他愣住了,眼中的疯狂被巨大的困惑和一种莫名的恐惧取代。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脖子,拽出了他的士兵牌。
三枚。
三枚几乎一模一样的士兵牌,在昏暗的手电光下,闪烁着冰冷、陈旧、不祥的光泽。
防空洞里死一般寂静。士兵看看我,看看索菲亚,又看看自己手中的牌子,脸上的肌肉扭曲着,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和混乱。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最后死死盯住安东。
安东抬起头,额角的伤口渗着血,眼神却异常复杂,混合着极度的疲惫、一种洞悉真相的绝望和一丝荒诞的嘲讽。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告诉他…”
他看向索菲亚,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告诉这个士兵…我也有一个这样的牌子。我只是没戴…把它留在孤儿院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我,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时光,带着无尽的悲凉:“然后再告诉她…”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她的母亲死于难产…而那就是我的母亲。”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索菲亚惨白如纸的脸上,那惨笑凝固了,变成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再告诉她…尤利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