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盏中茶汤,看自己的倒影在水面微微晃动,像一个人站在河边,看水中的自己忽明忽暗。
道长,她缓缓道,我来自沙俄,华夏文学也读了不少。
南荒有鸟,名曰比翼。一青一赤,青者左翅,赤者右翅,各缺一翼,不可独飞。须相依并羽,方能度山越海。世人皆叹其情深,生死相系,不可须臾离。
长青道长捻须不语,静静听着。
艾丽雅继续道:又闻北海有鲛,一生只择一偶。若其偶亡,鲛便自投岸礁,碎鳞而殉。非不能活,是不愿活。渔人见之,皆曰:至情至性,世间罕有。
观中安静了一瞬。
茶烟袅袅,从二人之间升过,像一道无形的桥,又像一堵看不清的墙。
长青道长缓缓放下茶盏,神色依旧平淡,却多了一分认真。
艾丽雅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像琴弦被风掠过,只晃了一晃便又被按住。
道长,这些故事里,比翼舍单飞之能而就并羽,鲛舍余生之久而殉一瞬。
世人皆称其至情至性。
可我一直在想……
她低下头,看着茶盏中那模糊的倒影,像是在问水中的自己。
比翼鸟若有一日,青鸟不愿如此再飞,赤鸟要如何?是强行拖其升空,还是独自坠落?
鲛若不殉,独活于海,是对亡偶的薄情,还是对自身性命的交代?
艾丽雅抬起头,直直看向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摇摇欲坠的边缘,却始终没有落下。
道长,若有一人,你愿为他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你将他看得比自己还重,比天地还重,比你自己所有的一切都重。
可有一日,他行之道,与你心中之道,南辕北辙。
他做的事,你不认同。他走的方向,你觉得与你相背。你本心不愿,可他又需要你,不是旁人,恰恰是你。
这时候——
艾丽雅的手指攥紧了衣袖,声音却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你若违心而从,违背本心,你还是你吗?”
可你若守己不从——
她的声音像深冬河面下的冰裂,细微,却一直裂到河底。
世上最该站在他身侧之人,却立于他对面,此情何堪?此心何安?
这算不算是……背叛?
最后一个字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却重重地落在观中每一个角落。
茶烟在那一刻又凝滞了。
长青道长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丽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站起身来。
他没有说话,而是走到观中那面空墙前。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影透过窗棂,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他伸出手,按在墙上。
居士,你看这墙。
艾丽雅不解,仍依言看去。
月从东来,影便在西。月从西落,影便在东。
长青道长缓缓道,
光与影,从不曾分开,可光从来不是影,影也从来不是光。
他转过身,看着艾丽雅。
你说的那两故事,比翼、鲛。老夫问你,比翼鸟双飞,青鸟可曾因赤鸟而改了青色?鲛殉于岸,可曾因亡偶而变了鳞纹?
他一步步走回来,重新落座,声音不疾不徐。
你方才问,违心而从,还是你吗?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