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崩裂,出细碎的声响,却无人理会。
兵部尚书王在晋盯着手中那份试卷,喉结滚动了两下,终于还是抬起头来。
陛下,臣有一言。。
直言不讳。像是瞧出了王在晋眼中的为难,案牍后的天子轻轻摆手,声音中听不出半点感情波动。
分封众建也好,黄教渗透也罢,都是好棋。王在晋放下试卷,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长城一线,声音压得很低。
但好棋得有人去下。
他修长的手指沿着边墙缓缓移动,从宣府划到大同,从大同划到归化城。
当年太祖北伐,成祖五征漠北,靠的是数十万能征善战的精锐铁骑,靠的是国朝初年那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军威。
可眼下呢?
停顿片刻,王在晋的手指最终停在了归化城外一片空白的区域上,那片空白代表着朝廷势力所不能及的漠南草原腹地。
宣大一线的边军,守城尚且勉强,遑论深入草原为蒙古各部划定疆界?划了线,谁去执行?谁去震慑?
林丹汗麾下尚有数万控弦之士,朝廷一纸诏令送过去,他擦都不会擦一下。
这话说得直白,却没人觉得冒犯,毕竟就在去年夏天,这林丹汗还曾趁着朝廷和辽东建奴对峙之际,公然向朝廷讨要岁赏。
但凡是明眼人都能够瞧出来,林丹汗的野心比之那建国称汗的努尔哈赤还要大。
哒哒哒。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没有接腔,但眼神却深邃了许多。
片刻后,京营总督戚金也跟着站了起来,甲叶碰撞声在静谧的暖阁中分外刺耳。
回陛下,王尚书所言有理,臣在京营练兵三年,军中兵卒虽忠心耿耿,战力军纪远胜于地方卫所官兵,但若是与草原上的鞑子们野战,恐怕。。
他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往下说,但言外之意却是昭然若揭。
自土木堡之后,大明的马政便一年不如一年,战马的数量和质量都远不及国朝初年。
没有足够的骑兵,别说深入草原划定疆界了,就是想在边墙外追击小股劫掠的蒙古游骑,都得费上老大的劲。
这也是大明在与蒙古战事中,时常落入被动局面的根本所在。
还有银子的事。
王在晋的声音更低了些,侧身看了一眼天子的脸色,这才继续开口。
在草原上修建寺庙,册封活佛,扶持黄教势力,这些都需要真金白银往里砸,可朝廷如今的岁入,刨去九边军饷、官员俸禄、赈灾拨款,能挤出来的余银。。
不够。朱由校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王在晋闭了嘴,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暖阁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朱由校没有动怒,也没有失望。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但蒙古国策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布局,不是今天定了方向明天就能落地的事。
你们说的这些,朕都清楚。
朱由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舆图前,目光却没有落在草原,而是落在了辽东。
所以朕不打算现在就对草原动手。
此话一出,王在晋和戚金同时微微一怔。
朕要先把刀磨快了,再去砍柴。
朱由校将手指点在了辽东的位置上,猛然提高了嗓音。
辽东铁骑的整饬,进展如何了?
闻言,王在晋精神一振,迅从蒙古国策的沉重中抽身而出。
回陛下,蓟州一战后,建奴主力溃散,辽东局势大为缓和。
抛去现有铁骑之外,另有数千儿郎预计今夏便可具备战力。
战马呢?
战马是短板。深吸了一口气,兵部尚书王在晋直言不讳,辽东的马场虽然在恢复,但战马的育成至少需要三年周期,眼下合格的战马不足八千匹。
不够。朱由校再次吐出这两个字。
他转身回到案牍后,从堆叠的奏报中抽出一份,丢到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