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底和桌面碰撞,出一声轻响,江建国这小子——所图深大啊。
何大清在心里默默想着。
别人都在想着怎么在这个年代里安安稳稳地活着,怎么多领半斤粮票,怎么少挨一次批斗。可这个年轻人——
他的眼界,已经放到国外去了,一副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样子。
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猛兽,时刻准备着挣脱锁链,冲向旷野。
何大清又抿了一口酒,这一次,他喝得更慢,像是在用酒精压下心里翻涌的思绪。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何雨水。“既然如此,雨水,你也听见了,你怎么想的?”
何雨水低着头,她的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白,布料已经被她拧出了深深的褶皱,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
她想说“我不介意”
。她想说“我可以等”
。
她想说“就算他娶别人,只要他在我身边就够了。”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也只是自欺欺人。
她抬起头,看着江建国。
那张脸还是那么熟悉,眉眼间还是那么沉稳,可此刻看过去,却像隔了一层纱,模模糊糊的,怎么也看不真切。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我真的不知道……”
她摇着头,眼泪甩落在桌面上,出细微的“啪嗒”
声。
行,何大清放下酒杯。“既然如此,我表一下我的意见。”
他再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轻轻放下。杯子在桌面上转了半圈,最后稳稳地停住。
他看向江建国,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个父亲在审视另一个男人时,才会有的、极其苛刻的目光。
“我跟雨水她妈——”
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半辈子颠沛流离、担惊受怕。”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过了墙壁,穿过了时间,看见了某一段早已远去的岁月。
“从南到北,从北到南。今天在这个城市,明天就要收拾包袱逃去下一个地方。你奶奶临终的时候,都不在身边。你外婆走的时候,也是——”
他顿了顿,“然后是中年丧妻,被迫和亲生骨肉分离。”
他说“亲生骨肉”
四个字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何雨水身上。那一眼里,有愧疚,有心疼,有一个父亲十几年缺席的、无法弥补的亏欠。
小江。他重新看向江建国,“你知道我最想要什么吗?”
“最想要我的女儿获得什么吗?”
房间里安静极了。
窗外隐隐传来几声鸟叫,远处有火车汽笛的长鸣,楼下厨房里的油烟味顺着门缝钻进来,带着一股葱花爆锅的香味。
江建国点点头,“平安和稳定。”
何大清笑了,那个笑容很复杂。“你小子果然聪明。”
他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自嘲的弧度。“没错,就是这两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