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青衫书生打破这微妙的沉寂,他手中正握着一卷精装的《西游记》,轻轻晃了晃。
“后世所信仰的孙悟空,与吴先生笔下所着,已非全然一物。”
“书中之猴,野性难驯,妖气未褪。”
“而后世之孙大圣,却已磨去爪牙,添了神光,颇具人性。”
旁边立刻有人笑着接茬:“说起吴先生,前些日子不是被士子堵了门,硬说‘你一个写书的,懂什么孙悟空’?可把老先生气得够呛!”
此言一出,茶坊里顿时腾起一片会心的哄笑。
这桩逸闻,近来在江南士林间传得颇广。
说来有点反常识,儒家其实是承认革命的合法性的。
但注意,是承认,而不是认可推崇。
儒家不推崇革命,但容忍革命,并承认他的合法性。
儒家认可不得已的革命。
当君主无道至民不聊生、无可救药时,顺天应人的鼎革方具合法性。
从商汤周武,到汉高明祖,皆在此“不得已”
的范畴内被追认。
儒家给推翻暴君留了合法通道,但强调慎革命。
留此通道,是为悬起达摩克利斯之剑,警醒君王,而非鼓励犯上。
而且儒家“革命”
之义,与今日澎湃激越之概念,也是天差地别。
看久了天幕,百姓士子皆渐明了,后世的孙悟空,早已跃出话本,成了某种精神象征,与反抗、不屈隐隐相连。
既如此,江南学子们为之立祠修庙,便也不足为奇。
书生多意气。
从古至今的学生群体,都是有理想、有革命精神的群体。
哪怕是推行奴化教育的大清,再奴化教育,教士子的教材,也得教忠臣孝子,也得教士子守道、抗暴。
更何况在大明,圣贤书中本就不乏“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
这般刚直之语。
士子们联名上书、抬圣人牌位游街之事尚常有生,为心中一个符号化的大圣立庙,又算得什么?
自然,明面上无人会说此庙供奉的是反叛之魂。
只说是仰慕其神通广大、忠义护主罢了。
官府若不准,反而麻烦。
这群读书人,若被激起了卫道心性,会做出什么事来,谁能预料?谁敢承担后果?
于是地方官索性顺水推舟,一面默许,一面火行文道录司,补上手续。
嗯……也就是把孙悟空吸纳进道家体系,敕封个神职。
如此一来,庙是正经宫观,神是朝廷认可的正神,既不是淫祀,也没有违制之嫌。
吴承恩被士子堵门,便是在这番微妙背景下生的。
士子们修庙的时候,礼貌性的邀请吴承恩给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