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罗站在我们身后,没有说话。我回头看他,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薛嵬继续看,火把又移了一点。
“下面还有一行。”
他说。
他的声音变了。
“写的什么?”
陈醰凑过去。
薛嵬没有念。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火把在他手里一动不动,火苗也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写的什么?”
我又问一遍。
薛嵬深吸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我不想死。但我更不想忘了自己是谁。”
风停了。马也不叫了。整个营地突然安静得像一座坟。
那行字刻得很深。比上面的名字深得多。不是刻的,像是——抠的。用指甲,一下一下,硬抠出来的。笔画边缘不齐,有些地方还带着细小的裂纹,是石头被硬生生掰开的纹路。
我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画面:一个人,跪在这堵墙前面,天快亮了,火快灭了,他用指甲在石头上刻字。一下,一下,指甲断了,出血了,他没停。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刻完这些字,他或许就要死了。
薛嵬蹲下来,凑近那行字。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一块磨得很薄的透明石头。他把石头贴在墙面上,眯起一只眼,看了很久。
“这行字,”
他开口,“不像是六十年前刻的。”
“不是?”
小八问。
薛嵬指着墙面上其他地方:“你们看这上面的刻痕,边缘都圆了。风沙磨的,少说也得几十年。但这行字——”
他的手指停在那个“忘”
字上,“边缘是尖的。石头的断口还是新的,没有风化。”
“新多少?”
我问。
薛嵬摇摇头:“这个说不准。石头风化得快慢,要看风沙大小、日照强弱。这种地方,每一年不一样。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行字,刻上去的时间,比上面的名字晚很多。”
“晚多少?”
“至少几十年。”
薛嵬说,“也许更久。但绝对不是同一年刻的。”
骨罗这会儿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该死,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了,我都忘记了伯父刻的字在哪里了。”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点的神经质:“有些事情,我记得很清楚。比如我伯父的故事,比如送魂牌的规矩,比如这条路怎么走。但有些事情——”
他顿了顿:“比如我自己做过什么,我说过什么,我总是会不记得。像被人从脑子里拿走了。只剩下一些影子。”
“影子?”
“比如这堵墙。”
他说,“每次走到这里,我都会停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停下来。站一会儿,看一会儿,然后走。今天你们现了这行字,我才知道——原来我停下来,是为了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