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枣树下
那天晚上,阿诚把豆角摘了。不是全部,是那些长得最老的、皮已经白的。他掐去两头,抽掉筋,掰成段,用五花肉焖了一锅。肉是上午在肉铺买的,五花三层,肥瘦相间,切成大块,在锅里煸得金黄,滋滋冒油。豆角倒进去,翻炒几下,加酱油、加水,盖上锅盖,小火慢炖。香气从灶房里飘出来,飘满了整个院子。
小石头蹲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锅盖,不停地问“好了没有”
。阿诚说快了,他就数数,从一数到一百,数完了又问“好了没有”
。阿诚笑他,他也不恼,继续数。林烬坐在石桌旁,闻着那股香气,看着灶房门口那一大一小两个人。老人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壶酒,放在桌上。“今天高兴,喝一杯。”
他说。林烬看着那壶酒,没有说话。
小翠从铺子里回来,手里提着一包花生米。她把花生米倒进碟子里,放在桌上,又去灶房帮忙。周远也回来了,坐在林烬对面,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周远拿起酒壶,倒了两杯,一杯推到林烬面前,一杯自己端着。林烬端起酒杯,看着那透明的液体,看了很久,然后喝了一口。辣,辣得他眉头皱了一下。
豆角焖肉端上来了,满满一盆,热气腾腾。小石头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阿诚给他倒了一碗凉水,让他慢慢吃。小石头灌了一口水,继续吃,吃得满嘴流油。老人夹了一筷子豆角,嚼了嚼,点点头。“烂了,入味。”
周远也夹了一筷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吃。小翠给林烬夹了一块肉,放在他碗里。林烬看着那块肉,看了很久,然后夹起来,吃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几碟小菜,一壶酒。五个人围着桌子坐着,慢慢地吃,慢慢地喝。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枣树叶子沙沙的声响。小石头吃撑了,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打嗝。阿诚笑他,说他像只小猫。小石头不服气,说小猫才不打嗝。老人说,打嗝的小猫也是有的。小石头想了想,说,那我是小猫,阿诚哥就是大猫。阿诚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烬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笑,看着小石头摸着肚子打嗝,看着阿诚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老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周远和小翠低声说着什么。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记什么东西,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酒喝完了,菜也吃完了。小翠收拾碗筷,阿诚去灶房烧水。小石头困了,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的。老人把他抱进屋,放在床上,盖好被子。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和枣树叶子的沙沙声。
林烬坐在石桌旁,看着那片菜地。月光照在上面,萝卜叶子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阿诚。”
阿诚从灶房探出头来。“嗯?”
林烬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片菜地。“你做的饭,好吃。”
阿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暖。他缩回头,继续烧水。水烧开了,他灌进壶里,拎出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林烬接过茶杯,捧在手里,没有喝。他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看着那些热气在月光下袅袅地飘散。
那天晚上,林烬没有走。他住在阿诚屋里,阿诚跟小石头挤了一晚。第二天早上,阿诚天不亮就起来,去铺子里磨豆浆。他磨着磨着,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林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我来。”
林烬说。他开始扫地,把铺子里里外外扫得干干净净。扫完了,他把扫帚放好,走到灶台边,帮阿诚舀豆浆。他的动作还是那么稳,每一碗都一样多。阿诚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天亮了,客人来了。街坊邻居看见林烬在帮忙,都有些好奇。王大爷端着豆浆,凑到阿诚身边,压低声音问:“你这个朋友,是干什么的?”
阿诚想了想,说:“他是个好人。”
王大爷点点头,没有再问。
忙完了早晨那一阵,阿诚盛了一碗豆浆,端给林烬。林烬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甜。”
他说。阿诚笑了。他问林烬中午想吃什么,林烬想了想,说:“随便。”
阿诚说,随便最难做。林烬看着他,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