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小石头
林烬没有走。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把那碗豆浆喝完了。阿诚又去盛了一碗,他又喝完了。第三碗的时候,他摇了摇头,阿诚才停下来,把碗收走。少年小石头站在门口,探着头看,眼睛亮晶晶的,想问什么又不敢问。老人朝他招招手,他跑过去,老人低声说了几句,他就点点头,跑回屋去了。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菜地里的青菜在风里轻轻摇晃,墙角的枣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林烬坐在石桌旁,望着那片菜地,没有说话。老人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阿诚端了两碗茶出来,一人一碗,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三个人就那么坐着,听风,听虫鸣,听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过了很久,老人开口了。“瘦了。”
林烬没有回答。
“在外面吃东西了没有?”
林烬点了点头。
老人看着他,叹了口气。“骗人。”
林烬没有说话。阿诚低下头,攥着那块玉佩,攥得手心都出汗了。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坐在那里,听老人和林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老人问他去了哪里,他说随便走走。老人问他看见了什么,他说看见了一些东西。老人问他累不累,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点。
阿诚的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他忍住了,站起身,去灶房烧水。水烧开了,他灌进壶里,拎出来,给老人和林烬续上茶。林烬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阿诚,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长高了。”
阿诚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长高,但林烬说他长高了,那应该是长高了。他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
“笛子吹得不错。”
林烬又说。
阿诚的眼眶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两个字。“前辈。”
林烬看着他,等他说下去。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人看不下去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坐下,别站着。”
阿诚坐下来,低着头,把眼泪擦干。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林烬,问了一句话。“前辈,你吃了没有?”
林烬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阿诚站起身,跑进灶房,端了一碗粥出来,还有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他把粥放在林烬面前,又把馒头和咸菜摆好。林烬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然后端起碗,慢慢喝起来。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阿诚坐在旁边,看着他喝粥,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那种踏实,跟收萝卜、跟卖豆浆、跟菜地里的青菜芽时一样,淡淡的,稳稳的,像脚下的地,像头顶的屋檐。他忽然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他不用走,不用去什么远方,不用做什么大事。他就在这里,在这个小镇上,在这个院子里,种菜,卖豆浆,吹笛子,等一个人回来。那个人回来了,就给他盛一碗粥。那个人走了,就等他下次回来。
那天晚上,林烬没有走。他住在周远的屋里,周远跟阿诚挤了一晚。第二天早上,阿诚天不亮就起来,去铺子里磨豆浆。他磨着磨着,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林烬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口大锅,看着锅里冒出的热气。
“怎么起这么早?”
阿诚问。
林烬没有回答。他走进来,坐在凳子上,看着阿诚忙活。阿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他磨豆浆、烧火、炸油条,忙得满头是汗。林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天亮了,客人来了。第一个来的是街尾的王大爷,每天都要来喝一碗豆浆,吃两根油条。他走进来,看见林烬,愣了一下。“这是谁家的?”
阿诚说,是朋友。王大爷点点头,没有多问,坐下来喝豆浆。接着又来了一些人,都是街坊邻居,看见林烬都多看了一眼,但没有人多问。这个小地方,来了陌生人,不稀奇。
老人来了,小石头也来了。小石头今天不用去私塾,帮着招呼客人。他端豆浆、送油条,跑前跑后,忙得不亦乐乎。林烬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是小虎的弟弟?”
阿诚点点头。林烬没有再说什么。
忙完了早晨那一阵,客人少了。阿诚盛了一碗豆浆,端给林烬。林烬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