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您什么都没有了,拿什么还?”
老人摇摇头:“我不还。可我躲着他们。他们到处找我,找到我,就要把我抓去关起来。我老了,经不起折腾。与其被他们抓到,不如自己找个地方,上吊死了算了。”
周顺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看着他破旧的棉袄,看着他露在外面的脚趾,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一点绝望的光。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跪在都察院门口,举着状纸,从早晨跪到黄昏。
那时候他想,要是告不赢怎么办?要是这辈子就这样了怎么办?
可后来他告赢了。杨开忠死了,那两百多条人命,总算有了交代。
可现在呢?
这个老人,他找谁告?
他告谁?
周顺蹲下来,握住老人干枯的手。
“老人家,您别死。您等着,我替您告。”
老人愣住了。
“你……你告谁?”
“告李员外。”
周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告他放印子钱,告他逼死人命,告他让您家破人亡。”
老人的眼泪又流下来。
“后生,你……你是个好人。可你告不赢的。李员外有钱有势,县太爷都跟他称兄道弟。你一个过路的,拿什么告他?”
周顺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周顺把老人带回了客栈。
老人姓孙,孙有福。周顺给他开了一间房,让他好好洗个澡,好好吃顿饭,好好睡一觉。
孙有福坐在客栈的床上,看着那干净的被褥,看着那热腾腾的饭菜,眼泪流了又流。
他有多少年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了?有多少年没吃过这么热乎的饭了?
他不记得了。
周顺的妻子刘氏听丈夫说了老人的遭遇,眼眶也红了。
她给老人端来热水,拿来自己的旧衣裳——虽然没有男人穿的,但总比那破棉袄暖和。
儿子安儿醒了,揉着眼睛问:“爹,那个老爷爷是谁?”
周顺说:“是个可怜人。”
安儿又问:“他怎么可怜?”
周顺想了想,说:“他儿子没了,他老伴也没了,就剩他一个人。”
安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咱们能帮他吗?”
周顺笑了。他摸摸儿子的头,说:“能。”
那一夜,周顺几乎没睡。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件事——
十五两银子,滚成三百两。
一个家,就这么没了。
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两条人命。
不对,是三条。那个失踪的儿子,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如果死了,就是三条。
他想起当年自己告杨开忠时的情形。
那时候他也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