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百户沈炼,当然他不是绣春刀里的沈炼。
只是名字一样而已,他在周家村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能找的幸存者都找了个遍。
他把他们的话记下来,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把那些死去的人的名字也记下来。
他记下了另外一件事。
那个叫周大壮的汉子,一家六口,死了四个。
活下来的,是他和他八岁的儿子。
他媳妇、他爹娘、他两个闺女,都没了。
那个叫刘翠花的女人,怀了八个月的身孕。
洪水来的时候,她挺着大肚子跑不动,被人拉着上了屋顶。
她在屋顶上生下了孩子,可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气。她男人也被淹死了,只剩她一个人。
那个叫王小二的少年,才十四岁。
他爹他娘都死了,他一个人活下来,每天去河边坐着,望着河水呆。
问他看什么,他说在等他爹他娘回来。
沈炼记着记着,手就开始抖。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
锦衣卫办差,什么场面没见过?可那都是该杀的人,是罪犯,是仇敌。
这些人不一样。
他们是老百姓,是无辜的人。
他们没招谁没惹谁,就想过自己的小日子。
可一场洪水,什么都没了。
而这场洪水,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如果杨开忠没有挪用修堤的银子,如果河堤修好了,如果那些人早点听到警告……
他们不会死。
沈炼咬着牙,把最后一个名字记完,合上本子。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废墟,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杨开忠,你欠他们的,该还了。
五月初,沈炼回到京城。
他带回的东西,让太子朱和壁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些幸存者的口述,那些死去者的名单,那些被拆掉的房子,那些被挪用的账目,那座气势恢宏的牌坊,那段垮掉的河堤……
一件件,一桩桩,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朱和壁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些东西收好,站起身,对沈炼说:“你做得很好。回去歇着吧。”
沈炼跪地叩,退了出去。
朱和壁站在殿中,望着窗外。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他的心里,却像压着一座山。
两百多条人命。
两百多个冤魂。
他们要一个交代。
他也要一个交代。
第二天一早,朱和壁去了乾清宫。
他把那些证据摆在父皇面前,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一遍。
朱兴明听完,久久不语。
他看着那些名单,那些名字密密麻麻的,写了一页又一页。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每一个名字,都有一个故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登基时,对着满朝文武说过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