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州知州杨开忠,今年四十有六,为官二十余载,历任三县一州,最擅长的就是搞面子工程。
他不是贪官。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他不克扣赈灾粮,不私吞赋税银,不收受贿赂,不徇私枉法。
在吏部的考评里,他年年都是“中上”
,没有劣迹,没有过错。
但他有个毛病——好大喜功。
他喜欢建东西。修城墙、建牌坊、盖楼阁、拓街道,凡是能让曹州看起来气派些的工程,他都想干。
他常说的一句话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什么最能造福?看得见的,才叫造福。”
修好了,上司来看,他陪着走一圈,听着那些夸赞的话,心里就舒坦。
修不好?不可能修不好。
银子花到位了,哪有什么修不好的?
至于银子从哪来,那是下面人的事。
他只管批条子,不管银子怎么凑。反正凑不上来是底下人无能,凑上来了是他调度有方。
这次他要建的,是一座牌坊。
牌坊立在曹州北门外的官道上,三间四柱五楼,青石为基,汉白玉为柱,雕龙刻凤,气势恢宏。
牌坊正中,要刻四个大字“中原锁钥”
。
曹州地处南北要塞,水运陆运达,素有“中原锁钥”
之称。
杨开忠觉得,这四个字刻在牌坊上,最合适不过。
至于为什么要建这个牌坊?
因为明年是周太后大寿,各地都要献礼。
杨开忠不想献金银珠宝,那些东西太俗。他要献一座牌坊,献给朝廷,献给太后,献给大明的盛世。
当然,最重要的是献给上官看。
户部的批文下来了,银子却还没着落。
杨开忠把赵文远叫来,问:“银子凑得怎么样了?”
赵文远面露难色:“大人,这……有些难。”
“难?”
杨开忠皱起眉头,“有什么难的?曹州富庶,几个铺子凑不出这点银子?”
赵文远苦笑:“大人,不是铺子的事。是……是百姓那边,有些怨言。”
“什么怨言?”
“大人要建牌坊,征用的是北门外的地。那一片虽然偏僻,但住了几十户人家,都是穷苦人,靠种地、打零工过活。现在要他们搬家,他们没地方去。”
杨开忠不以为然:“没地方去?官府不是拨了安置的地方吗?城西那块地,不是给他们了?”
赵文远道:“城西那块地,是荒地。要自己盖房子,得花钱。那些穷苦人,哪来的钱盖房子?”
杨开忠沉默片刻,道:“那就想办法。总之,牌坊必须建。这是给朝廷的贺礼,耽误不得。”
赵文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大人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动。
他只能想办法。
想办法逼那些百姓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