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炳沉吟片刻,道:“回殿下,臣知道一些。陈海峰是河北真定府人氏,家境贫寒,自幼丧父,寡母将他抚养成人。他读书很用功,考中进士那年,他母亲已经六十多岁了。外放赵县后,他把母亲和妻子都接到任上,一家团聚。为官三年,口碑不错,从没有贪墨的传闻。”
“那他的家境如何?”
“清贫。”
骆炳的回答干脆利落,“臣让人打听过,陈海峰在赵县住的不是县衙,而是自己租的一处小院。县衙的官舍,他让给几个没地方住的吏员了。他的俸禄,除了日常开销,还要养活母亲和妻子,没什么余钱。去年冬天他母亲去世,丧事办得很简朴,据说连副好棺材都买不起。”
朱和壁沉默了。
一个知县,穷到连母亲的棺材都买不起。
“那他借那六百两,是为了什么?”
沈小小在一旁问道。
骆炳摇摇头:“这个……臣还没查到。但臣猜,八成是为了给他母亲和妻子治病。去年那场时疫,药材价格飞涨,一副药就要好几两银子。他母亲病了两个月,他妻子也病了,再加上请大夫、抓药、买补品……六百两,未必够用。”
“那他为什么不解释?”
朱和壁问,“只要他说清楚,周文渊未必会判他败诉。就算判了,他也可以上诉,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可他什么都不说,为什么?”
骆炳沉默了片刻,道:“殿下,臣斗胆说一句——他可能是不想让人知道。”
“不想让人知道什么?”
“不想让人知道他穷。不想让人知道他一个堂堂知县,连给母亲治病的钱都没有。”
骆炳的声音很低,“殿下,官场有官场的规矩。一个穷知县,在有些人眼里,就是无能、没本事、不会捞钱。陈海峰若把这事说出去,固然能博得同情,但也坐实了他‘穷’这个名声。以后在同僚面前,他抬得起头吗?在上司面前,他还有脸争取升迁吗?还有,丢的是朝廷的脸面。”
朱和壁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父皇教他的一句话:
“当官的人,也是人。是人,就有人的脸面。有时候,脸面比命还重要。”
他低头看着案卷上那个简单的名字,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传旨,”
他沉声道,“让陈海峰进京,孤要亲自见他。”
八月的京城,暑气未消。
陈海峰接到进京的旨意时,正在赵县的县衙里批阅公文。
传旨的太监骑着快马,在县衙门口下马时,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下官……进京?”
“没错。”
太监把圣旨往他手里一塞,“太子殿下亲自下的旨,让你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陈海峰愣住了。
他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何德何能让太子亲自召见?
难道是因为那桩欠债的官司?怎么又惊动太子了?
他来不及多想,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把县衙的事务托付给县丞,便跟着传旨的太监上路了。
从赵县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五天。
陈海峰这一路上,心事重重。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
那是去年腊月,天冷得出奇。
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拉着陈海峰的手,声音细得像蚊子:“峰儿,娘……娘拖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