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陈明理喃喃自语:“大概是第一次有人送礼时吧。那时我还只是个六品主事,有人送了一百两银子,求我帮忙疏通关系。我没收,把那人赶了出去。”
“后来呢?”
“后来,我升了五品,送礼的人更多了。我还是没收,但我开始觉得,不收就是不给面子,不收就是不合群。再后来,我收了第一笔钱,不多,五十两。收完之后,我忐忑了三天,没人查我,没人告我。我想:原来,也不过如此。”
他抬起头,看着王大仁:“王老,你说,到底是人心变坏了,还是…这世道,逼人变坏?”
王大仁看着他,缓缓道:“世道是人的心做的。人心坏了,世道才坏。不是世道逼人变坏,是人变坏了,把世道也带坏了。”
陈明理怔怔听着,忽然笑了,笑中有泪。
“王老,你赢了。江南,交给你们了。”
腊月二十九,朝廷宣布:陈明理斩立决,家产抄没;应天府尹罢官夺职,永不叙用;其余涉案官员三十七人,分别处以流放、罢黜、降职、罚俸。
江南官场,元气大伤。
但正如王大仁所说:烂肉挖掉了,新肉才能长出来。
除夕夜,紫禁城张灯结彩。
朱和壁与沈小小并肩站在东宫廊下,望着远处乾清宫通明的灯火。
“父皇今夜设家宴,请了张阁老、骆指挥使、王老他们。这是第一次,没有后宫妃嫔,只有君臣。”
沈小小微笑:“陛下很开心。”
“是啊,很久没见他这么开心了。”
朱和壁。
两人相视而笑。
乾清宫内,觥筹交错。
朱兴明难得开怀,与张定、骆炳、王大仁对饮。
酒过三巡,他忽然问:“王老,你说,百年之后,后人会如何评价朕?”
王大仁放下酒杯,认真道:“陛下,老臣斗胆直言:百年之后,后人不会记得陛下减免了多少赋税,不会记得陛下平定了多少叛乱。他们会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大明立国三百余年,贪官从未断绝。至陛下时,始有制度治贪。”
王大仁一字一句:“他们会说:前三百年的皇帝,靠人治;自陛下始,大明有了法治。”
朱兴明怔怔听着,许久,轻声道:“法治朕从不敢想那么远。朕只是想,让百姓少受些苦,让大明的江山,多传几代。”
“这就够了。”
张定接话,“陛下,为君者不必求万世之名,但求在位时,无愧于天下。这八个字,陛下做到了。”
朱兴明望向窗外。除夕夜的京城,万家灯火,隐约还能听到百姓放爆竹的声响。
自己还是太子时,崇祯也曾这样问过他:“皇儿啊,你将来想做个什么样的皇帝?”
那时他答:“儿臣要做个明君,让天下太平,百姓安乐。”
先帝笑了:“傻孩子,哪有那么容易。”
如今他知道了,确实不容易。但至少,他走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