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大衣上沾染的那股伦敦特有的煤烟和雾气,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一个满脸泪痕、头凌乱、狼狈不堪的自己。
可他看著她的目光,没有嫌弃,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让她想哭又想笑的————
平和与宁静。
他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弗洛拉。」
三十二年来,弗洛拉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原来这么好听。
她想说些什么,想问他为什么要来,想问他为什么辞职,想问他那些她在无数个夜里翻来覆去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嘴唇动了动,却只出一声哽咽的气音。
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不想哭,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可她止不住,那些眼泪像是不听使唤,争先恐后地往外涌,把脸上那层薄薄的粉冲出一道又一道狼狈的痕迹。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她听见了一声叹息。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接著,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一步,两步。
弗洛拉的眼前出现了他的靴尖。
他站在她面前,那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温度。
一只手伸过来,在她面前停了一瞬。
像是在等什么。
等她拒绝?
等她躲开?
等她开口说些什么?
弗洛拉没有动,她只是颤抖,颤抖著任由那双布满了老茧的手牵住了她的手o
她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
很暖,比她想像的更暖,暖得她鼻子一酸。
「我来了。」他说。
轻描淡写的短句,没有解释,没有理由,没有那些她以为会听到的话,但却足以割断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草地上,她想止住,却止不住,她抬起手,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他握著她的手,没有用力,就那么握著,像是握著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弗洛拉的眼泪还在流,止不住地流。
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出一些破碎的、不成句的声音。
「我————」她终于挤出一个字,然而下一秒又停住了。
亚瑟看著她,看著她满脸的泪痕,看著她哭红的鼻尖,看著她因为抽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什么都不用说,因为他都懂。
她以为他不会来。
她以为他会留在伦敦,留在那个属于他的世界,继续做他的常务副秘书,继续在白厅里呼风唤雨。
她以为她只是他漫长人生中的一个过客,一个偶然同路的旅人,一个在肯辛顿宫里给他递过茶盏的、可有可无的人。
可此刻————
他站在这里,握著她的手,给予了她前所未有的关注。
弗洛拉的眼泪还在流,可她忽然不想擦了。
她想让他看见,看见这些眼泪,看见那个在无数个夜里躲在被窝里偷偷想他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