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兰不敢再说话了,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
岳兴阿离府的事办的很快。
穆克登领了隆科多的吩咐,不到两日便将一应事务安排妥当——车马、随从、路引、盛京老宅的书信,一样不落。走得这样急,是春禾的意思。她对隆科多说“早些走,省得夜长梦多”
,隆科多也懒得在这件事上多费心思,摆了摆手便让穆克登去办了。
离府那日,天还没亮,春禾就起了。
她没有惊动旁人,只带了青禾和卫嬷嬷,轻手轻脚地穿过后院,往岳兴阿住的那间偏僻小院走去。秋末的清晨寒气逼人,廊下的青砖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微微滑。春禾拢了拢斗篷,步子不急不慢,脸上的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岳兴阿已经收拾好了。院门口停着一辆青帷小油车,车上捆着两只箱子,一箱衣物,一箱书籍。两个跟车的仆从垂手站在一旁,见春禾来了,连忙低头行礼。
岳兴阿站在车前,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还是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
看见春禾,他快步迎上来,到了跟前又放慢了脚步,规规矩矩地站定,深深作了一揖:“额娘。”
春禾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晨光从东边的屋檐后透出来,薄薄的,带着一层灰蒙蒙的寒意,照在少年苍白的脸上,将那些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映得清清楚楚。她伸出手,替他整了整领口,又将他肩上一根脱落的线头拈掉,动作自然而缓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细细描摹的事情。
“东西都带齐了?”
她问。
“带齐了。”
岳兴阿的声音比从前沉稳了一些,但底下的那层沙哑还在,像是嗓子眼儿里堵着什么,怎么也化不开。
“盛京那边冷,比京城冷得多。厚衣裳我让青禾多备了几件,都在箱子里。到了那边,每日记得添衣,别省着。”
岳兴阿点了点头。
“老宅的管事苏泰,是咱们赫舍里家的旧人,我给他写了信,他会替你安排好住处和先生。你到了只管安心读书,别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岳兴阿又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其实很想问,为什么要送他走?是不是阿玛不要他了?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在这个家里活了十四年,早就学会了不问。不问,就不会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春禾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解释道:“让你去盛京,是额娘和你阿玛提的。”
岳兴阿猛地抬起头,眼里都是满满的不相信和疑惑。他一直以为是阿玛不要他了,没想到居然是额娘!他不相信,一向疼爱他的额娘会送他走。
春禾摸了摸他光秃秃的脑门,安慰道:“最近京里不安稳,你阿妈和额娘无心照顾你。再者,你阿玛最近心情也不好,你在这边也很拘束,所以,额娘就想着,不如让你回去待一段时间。你到了那边想骑马就骑马,想读书就读书。等过段时间,京里安稳了,额娘保证,额娘亲自去接你回来。”
岳兴阿再也克制不住,抓住春禾的旗装袖子:“额娘……”
他想说,他不想走,他不想离开额娘。可是他已经过了可以撒娇的年纪。
再说,他也不会。
所以,他没有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