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中的紫檀木罗汉床上,坐着老太太——佟国维的继妻。她今年大约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已经花白,梳得一丝不苟,头上戴着一副赤金点翠的头面,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旗装,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捻着一串碧绿的翡翠佛珠。她的面容算不上慈祥,眉目间带着一种世族贵妇特有的矜持和威严,一双眼睛不似寻常老妇人那般浑浊,反而亮得有些逼人。
这便是佟国维的继福晋,隆科多的嫡母——赫舍里氏。
如果按照历史记载,这位这两年就要过世了。
朱嬷嬷在府里横行二十年,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活蹦乱跳,这位老夫人要么是真的不管事,要么是懒得管——春禾倾向于前者。
老太太身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旗装,头上珠翠环绕,面容端肃,姿态沉稳。这便是佟国纲的嫡福晋——觉罗氏。佟国纲战死沙场已经近三十年了,觉罗氏一直守寡,将三个儿子拉扯成人。长子鄂伦岱袭了一等公的爵位,次子法海官至兵部尚书,三子夸岱也入了仕途。大房一门三杰,虽没有隆科多在御前那么得脸,但在族中也是不容小觑的力量。
这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她守寡三十年,把三个儿子都培养出了头,这份心机和手段,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从前朱嬷嬷在的时候,觉罗氏倒是安安静静的,不怎么插手府里的事。但如今朱嬷嬷死了,春禾这个“素来不得宠”
的正室忽然冒出来管家,觉罗氏会不会动什么心思,谁也说不好。
觉罗氏端着茶盏,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她与赫舍里氏虽是妯娌,但一个是已故长兄的遗孀,一个是当家人的正室,两人之间的关系,说亲近不亲近,说疏远也不疏远,面子上过得去,底下的较量却从未停过。
坐在觉罗氏下的,是大房的长媳——鄂伦岱的媳妇、再往下是大房法海的媳妇、夸岱的媳妇。
春禾这边下,坐着二房的几个妯娌(庆复、庆复等人的媳妇),还有几个春禾不太熟悉的,大概是族中近支的夫人。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倒像是过节似的。
老太太捻着佛珠,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二郎媳妇,听说你这两天忙着理府里的账?”
春禾微微欠身,态度恭顺:“回老太太的话,是二爷吩咐的,让儿媳帮老太太理一理府里的事。儿媳怕老太太受累,便先看了看账目,想着理清楚了再向老太太禀报。”
这话既把隆科多搬出来挡在前面,又一口一个“帮老太太”
,把老太太高高地供着。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春禾脸上停留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语气不咸不淡:“老二倒是会差遣人。你这些年身子骨不好,他也不知道体恤你。”
这话听起来是心疼春禾。
春禾垂下眼睛,声音温顺而平静:“二爷也是为了府里的事操心。儿媳身子已经好多了,替老太太分忧是应该的。”
老太太“嗯”
了一声,捻佛珠的手继续动了起来。
这时,大房的觉罗氏忽然开了口,“老二家的,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若是忙不过来,只管开口。大房那边虽然人不多,但几个识字的丫鬟还是有的。”
这话说得漂亮,但春禾听出了底下的意思——觉罗氏不是要帮忙,是要分权。朱嬷嬷死了,府里的权力空出来了,各房都盯着这块肥肉。春禾一个人攥在手里,大房那边自然不甘心。
春禾看着觉罗氏,微微一笑:“伯母有心了。不过二爷说了,府里的事先让我理一理,理清楚了再向老太太禀报。若是忙不过来,我自然会开口。伯母管着大房那边一大家子,已经够忙的了,我怎么好意思再让伯母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