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妖人将铁笼的钥匙递给姑娘,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解开禁制的药,每日一次,连服七日便好。”
他顿了顿,难得良心现似的多说了两句,“小姐,这鹰妖野性难驯,您当心些。”
姑娘接过钥匙和瓷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阿蘅把铁笼搬上了木轮椅的后座,那笼子沉甸甸的,小姑娘搬得龇牙咧嘴,嘴里又嘟囔了一大堆。姑娘听着也不恼,偶尔回一句“阿蘅你力气真大”
,把那丫鬟气得脸都红了。
阿勒坦蜷在笼子里,被推着穿过京城城的街道。雨越下越大,它透过笼子的栅栏看着前面那个坐在木轮椅上的背影。
它不知道这个姑娘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样的命运,但至少在这一刻,它不再被关在那个乌烟瘴气的集市里了。
雨水冲刷着它身上的污渍,它闭上眼睛,嗅到了一种陌生的气息,是一种湿润的、带着淡淡草药味的、属于人族的气息。
沈府坐落在城东的一条深巷里,收拾得干净利落。沈家祖上出过两任翰林,如今家道中落,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的书香门第。沈家老爷沈明远早年在翰林院编修,后来一场大病辞了官,在家中养病读书,不问世事。沈夫人王氏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出身,持家有道,但性子软,凡事做不了主。
真正做主的,是沈家的大小姐沈暮辞。
说是大小姐,其实上头还有一个兄长,叫沈暮寒,在国子监读书,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沈暮辞今年十七岁,七岁那年随母亲上香,马车翻了,她从车里摔出来,右腿的胫骨粉碎性骨折,大夫说伤得太重,就算愈合了也下不了地。果然,从那以后,她的右腿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十年来,她坐坏过六辆轮椅。第一辆是她父亲亲手做的,木头不够结实,用了三个月就散了架。后来她自己琢磨着改进,在木轮外包了铁皮,在椅背后加了暗格,在扶手上挖出了放茶杯的凹槽。这些改进被天京城的工匠学了去,如今市面上好一点的轮椅都沿用了她的设计,只是没有一个人知道,最初的图纸出自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之手。
阿蘅把铁笼从轮椅上搬下来,气喘吁吁地搁在沈府后院的廊下。沈暮辞自己转动着轮椅的轮子,进了后院,让阿蘅去烧些热水来,又让她去厨房要一只处理干净的鸽子。
阿蘅瞪大了眼睛:“小姐,您真要养这只鹰?”
“我买都买了,三百五十两银子呢,不养岂不是浪费了?”
沈暮辞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把钥匙,打开了铁笼的门。
阿蘅吓得往后跳了一步:“小姐您别靠近它!万一它啄您——”
“它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啄我?”
沈暮辞叹了口气,伸手探进笼子里,动作轻缓得像在抚摸一朵花。
阿勒坦抬起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那是一只少女的手,纤细白皙,指节分明,但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转动轮椅磨出来的。它本能地想缩,但身子沉得像灌了铅,禁制像一条烧红的铁链锁在它的丹田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那只手落在它的背上,指尖微凉,轻轻拂过它凌乱的羽毛。
阿勒坦浑身一僵。它不是没有被人触碰过,但那些触碰都伴随着疼痛和屈辱,猎妖人的铁链,买家的挑剔拨弄,每一个动作都是在衡量它的价值。而这只手不一样,它没有用力,没有试探,只是静静地搁在它的背上,像一片落叶停在湖面上。
“伤得不轻。”
沈暮辞低声说,指尖仔细地摸过它翅膀根部的几处伤痕,“这里像是被什么法器灼伤的,都已经化脓了。阿蘅,去把我药箱里那瓶金疮药拿来。”
阿蘅不情不愿地去了。沈暮辞将阿勒坦从笼子里轻轻地抱了出来,鹰的体型不小,她用两只手托着,动作小心。阿勒坦被她抱在怀里,嗅到了那股带着淡淡草药味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