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与对话
但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不再努力去消除拍摄者的存在,把电影看作“参与观察”
,那么拍摄时和被拍摄对象进行对话的情况自然就增多了。这意味着作品中会多出一些“采访”
形式的东西。
但我从以前开始就不喜欢“采访”
这东西,一采访,“想这样做,想那样做,想让他说这方面的事”
,这类想法就愈加强烈,弄不好就会开始进行引导提问。如果制作者在剪辑时随心所欲地组合被拍摄对象的发言,作品本身就成为随意而为的东西,而如果太按照逻辑来剪辑采访,事情就会极其简单化,失去现实本身所具有的复杂性和丰富的多义性。要是被拍摄的对象在采访里吐露心声,观众光凭那些就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即使那个采访是受访者以“不在场证明”
的方式讲述的,并由制作者以“不在场证明”
的方式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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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就如何把握“采访”
这件事,我作为导演内心有些迷茫。
有一部纪录片,给这样的我以很大启发。那是我在多伦多HotDocs电影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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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geNote#1上看到的,著名导演赫蒂·霍尼格曼(HeddyHonigmann)的《永远》(Forever,2006)。
这是部简单的作品,基本上只是霍尼格曼把摄影机对准那些来访巴黎著名墓地(包括肖邦墓、普鲁斯特墓等)的游客,对他们进行采访。但是,这些
采访意味深长,让我深受感动,并从根本上改变了我对采访的看法。
这部电影的特点是:第一,出场人物是十分放松而自然的,感觉不到面对摄影机时那种独特的精神紧张。
第二,人物时常出现言语上的含糊,还有停下思考的间隔,这些通常在纪录片制作里会首先被删除的东西,也被完整地保留下来了。这样一来,出场人物的思考和感性上微妙的变化就能够即时传达出来。比起谈话内容、亦即信息,流动着的时间本身才是更重要的。
其三,采访不会从当时的场所和语境中分离出来,被任意地单独使用。
其四,谈话内容不是说明性的,甚至有时意思是暧昧和多义的。比如,那个为了拜谒普鲁斯特之墓而专程来到法国的韩国人,他似乎不擅长说英语,无法很好解释自己为何被普鲁斯特吸引。霍尼格曼说:“您可以讲韩语。”
他马上就充满生气,开始用韩语滔滔不绝地谈了起来。这个画面没有用字幕翻译,所以除了会韩语的观众以外,所有人都一头雾水。最后,霍尼格曼道谢说:“虽然你的话我听不懂,但是谢谢你。”
然而,只要看到他真挚热情地表达的姿态,观众就会明白“这人真的喜欢普鲁斯特”
。像这样的场面,就告诉了我对于采访来说,“语言的意义”
不一定是最重要的。
看完电影,我完全被出场人物的有趣叙述所
折服。然后,在酒店大厅里见到霍尼格曼,我向她表示她的电影,尤其是采访,实在是太精彩了,让人十分兴奋。
这位名导向我致谢,继续说:“我认为,出场人物的谈话与其说是‘采访’,还不如说是同我的‘对话’。”
这句话对我有决定性的意义。那时,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采访,不,她的对话为什么那么有趣。我感觉到,霍尼格曼把出场人物的叙述称作“对话”
而不是“采访”
,这本身就浓缩了她的态度、哲学和方法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