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刃剑
那么我是怎么想的呢?
我认为两者都既对又错。我觉得创作者自身的行动和选择是不可能明确划为善或恶的,进一步说,善与恶在创作者身上就如同光与影,总是成对出现,因此是灰色的、暧昧的。我觉得,那些非要在性善说和性恶说中择取其一的电影导演,是在扼杀自己本来不安定的立场,勉强给自己标出一个是非,以得到精神上的解脱。
再一次回到《精神》的事例上来吧。
为了拍这部电影,我把摄影机对准了精神科诊疗所“冈山合唱团”
,在经过被拍摄对象本人同意之后进行拍摄,并且后期不用马赛克处理和声音加工,让包括患者在内的所有人都以本来面目登场。
各位知道,精神病患者在出演纪录片和电视节目时,一般都会在“保护被拍摄对象的人权和隐私”
这一名义之下被打上马赛克。而我故意不用马赛克,是因为一旦使用了马赛克,被拍摄对象的“脸”
就被“夺走”
,被降格为一个毫无个人特征的“精神病患者”
的符号,这样一来,“不可看之事物”
的禁忌感就愈发地强化了。这种方式,和把精神病患者从社会中排除、让他们住进隔离医院的做法是相似的,我极力想避开这种方式。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的意图好像是“善”
的,好像有一种强烈的“正义”
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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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拍摄片场(照片提供:山本真也
)。在“冈山合唱团”
休息室里。
但现实并没有那么简单。虽然我觉得是出于善意而选择这种手法,但它同时也包含着“暴露患者面容”
的暴力性,也因此产生了一些无法避免的问题。。
比如,患者内心的动摇。一些患者虽然决定在电影里出场,但同时也在忧虑:万一自己的病史被职场和街道小区里的人们知道以后,会不会比现在更加受到歧视和排挤?随着影片在日本影院上映的日子越来越近,这种不安在患者之间越来越强烈。在第一章里我写过,有人甚至还放言说:“上映第一天就去自杀”
,让我产生了极大的危机感——“如果这样下去,我不是在间接杀人吗?”
这种想法太恐怖了,我还想过是不是干脆放弃公映比较好。就算可以避免失去某个当事人这种最坏的事态,可患者的病情说不定也会受电影的影响而恶化。我当时忧心忡忡、备受煎熬。
万幸的是,诊疗所的山本昌知医生和工作人员都全力支持着我,柏木母亲尽力在我和病人们之间扮演调解员的角色,患者们也都互相鼓励和支持,这些因素都让事情往良好的方向发展,总算是解决了这个电影公映前的巨大危机。但是在此过程中,我这个所谓的“正义伙伴”
始终带有变成“加害者”
的危险性,因此我的行为归根结底还是“灰色”
的。
我想,纪录片是一把双刃剑。
制作一个作品并将之公开,那么善恶之事就会像纠缠在一起的麻绳一样无法解开。所以,纪录片创作者不要把自己划定为善或恶,只要认识到“纪录片是一把锋利的剑,要小心使用”
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