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雾点头。
郝翠雪说:“我这儿有几幅画,你一起带走。”
说着,她转身推门走进室内。曾雾只得起身,跟着她走进去。
在工作区域,曾雾看见郝翠雪口中的“几幅画”
。它们挂在墙上,较十几年前刚画出来时更为黯淡,这些色彩的变化就如同他这些年来的变化。
看清时,曾雾的表情就变了。他没想过郝翠雪还一直保留着他当年读书时的作品。
郝翠雪说:“你今天走的时候就带走吧。”
曾雾摇头,“您这样有必要吗?”
他的脸色同语气一样僵硬。
郝翠雪反问:“你和那孩子在一起有意思吗?”
她知道曾雾最近又开始画画,但他不肯让她知道。
曾雾不回答。
昨天凌晨的四个多小时,他听着宋零诺隐约的啜泣声和在睡梦里的呼吸声,又一次完成了一幅画。和这些年来他所尝试的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他画得非常糟糕。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人生不是童话也不是电影,不会有所谓的理想结局。
沉默后,曾雾说:“您都和她说过些什么?”
从艺术中心到这间工作室,宋零诺每一次的变化都很明显。
这话他问过一次。郝翠雪这回给他一个痛快:“我让她看清自己对你的情绪。我让她靠近你,也让她痛骂你。”
对艺术家而言,每一种情绪都有它的创作价值。欢欣、兴奋、激动、愤怒、失望、灰心、嫉妒……全部都会幻化成创作和灵感的肥沃土壤。
“您把她当成催生我创作欲的工具?您以为她和我闹两次,我就不走了吗?”
曾雾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郝翠雪却听得明白。他的自卑与自尊,被郝翠雪以这样的方式揭起,这对他而言是怜悯。
她说:“我当她是工具。你又当她是什么?”
和面对石雨时不同,曾雾这回没有回答说“女朋友”
。
郝翠雪问:“你爱她吗?”
和面对石雨时不同,曾雾这回开口:“我在爱她。”
“在爱”
,并不是“爱”
。
郝翠雪说:“她和当年的你很像,都是小地方出来的,都有一样的自卑和自尊,身上都背着家庭的负累,都需要向现实低头和妥协,为了赚钱都可以吃尽苦头、做不愿做的事情。你被她吸引,源于极致的相似。你镜头里的她,是她,更是当年的你自己。她可以让你的作品焕发生机,她是你的共创者。你喜欢她不只是喜欢她,心疼她也不只是心疼她,更是为你自己而深深遗憾。你‘在爱’她,因为你每爱她一分,就是补偿当年的你自己一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