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廊下立柱阴影处,才缓缓走出一道纤细人影,正是孙冬儿。
她方才听得断断续续,只捕捉到零星只言片语。
可这短短几句,己让她心头大震。
自打当年夭折一事过后,锦阳乡君性情大变,终日沉鬱寡言,看人时眼神幽深冰冷,让人不敢近身。
如今她竟主动暗中拉拢落魄无依的春妮,二人私下密谈,鬼鬼祟祟,绝无好事。
远处婚宴依旧喧囂热闹,丝竹乐声、宾客笑语阵阵传来,与这僻静长廊的阴冷氛围判若两地。
孙冬儿眉心紧拧,心头瞬间升起警惕。她大致猜出了锦阳乡君的图谋,第一反应便是要立刻去找姑母报信,绝不能让她们暗中搅局害人。
今日是温英捷大婚的大喜日子,一旦闹出丑闻、出了差错,最先沦为笑柄的便是三房。
届时不止表哥颜面尽失,连带温英阳都要跟着受人詬病、牵连受累。
可她刚抬脚迈出两步,脚步又猛地顿住。
她倏然迟疑,心底反覆掂量。
此事她只听了只言片语,并无实证。
万一二人只是寻常说话,并无谋算,自己贸然跑去稟报,反倒显得自己搬弄是非、多嘴多事。
她好不容易才在姑母跟前攒下几分好感,万万不能因一时莽撞,毁了如今的地位。
一时间,孙冬儿急得原地打转,大房、二房皆有靠山撑腰,遇事有人兜底。
唯独他们三房无依,没有温以緹那般权势滔天的人物撑场面。唯一能攀附的含表姐,自打生了女儿,在顾家处境本就微妙,根基不稳,根本帮不上三房。
若是真闹出祸事………
慌乱焦灼之际,孙冬儿眸光骤然一闪……温大人———
若是温大人在此,绝不会慌乱告密,只会沉下心来,预判局势、推演人心,甚至顺势布局、将计就计,反将暗处作祟之人一网打尽。
一念至此,孙冬儿纷乱的心绪瞬间安定大半。
她凝神细思,迅速梳理脉络。
眼下满堂喜乐,婚典未歇,锦阳乡君偏偏选在今日拉拢春妮密谋,时机太过蹊蹺。
必定是衝着这场婚事来的!
今日是温英捷与朱氏大婚之日,是三房眼下最紧要的大事。
春妮又是表哥的妾室………
想通这一层关键,孙冬儿瞳孔微缩,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喃喃出声,满是难以置信:“不会吧……”
今日是温家大喜,除却这场婚事,温家后续还有两场婚事待办,分别是六姑娘与彭阁老门生、七姑娘与林尚书侄儿的婚事,两门亲事皆扎根文臣士族。
如今朝堂局势微妙,不少文臣心存顾忌,不敢与温家走得过近,生怕捲入风波、遭受牵连。
可眾人终究难抵温家如今的底蕴声势,心中暗自眼红这份人脉势力,故而皆放下顾虑、硬着头皮赴宴,想借婚宴之机,结交朝中权贵,拓宽自身门路。
也正因如此,温英捷这场仓促筹办的婚事,也算是明面上热闹圆满,全无冷清之態。
席间大人各怀心思,往来应酬、言谈寒暄,皆是官场世故。
一眾孩童却懵懂纯粹,全然不懂朝堂纷爭、人情利弊。
赵芜恰逢府试落幕、待放成绩之时,虽结果未出,但他年少聪慧,县试一举拿下第二名的佳话早己传开。
往来宾客见了他,无不交口称讚,连连夸讚他是难得一见的小神童。
眾人夸完少年天资,又顺势讚誉温以緹与赵锦年教子有方,家风清正。
一声声讚誉接踵而至。
赵芜性情温润大方,也不拘谨,道过谢后很快便与温家一眾同辈表兄弟玩作一团。
温英安膝下的温昭淳以及温英文之子温昭滨年岁皆与赵芜相仿,志趣相投,几人凑在一处谈书论学、嬉闹玩耍,格外投缘。
旁侧还有温姍等几个小姑娘,嘰嘰喳喳、笑闹不休,清脆的童声縈绕在庭院各处。
纯粹鲜活的欢闹气息,冲淡了大人间的世故拘谨。
欢声笑语间,这场热闹婚宴便缓缓步入尾声。
宴席散尽,夜色渐深。
崔氏满心不舍,执意挽留温以緹一家在府中留宿一晚。
温以緹本想着今日府中诸事繁忙,眾人劳累,本该早早返程归家。
可看着崔氏热忱恳切的模样,便不忍推辞,顺势应了下来。
赵锦年与赵芜自然没有异议。
只是要委屈赵锦年带着赵芜去往前院歇息,温以緹则重回久违的明心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