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载光景,昔日温文沉静的少年郎骤然性情大变,脾性愈发暴戾暴躁,待她日渐冷淡疏离。
二人新婚燕尔的些许温情,短暂得如同泡影,转瞬即逝。
那时的温以如只当是看透了他的本性,满心失望。
后来的日子里,他彻底抛下了最爱的书卷笔墨,终日混迹市井宴饮、流连各类应酬聚会,对科考仕途全然不上心,甘愿荒废前程。
原本文家还指望借他与温家的姻亲关系攀附借力,可随着他刻意冷淡夫妻情分,两家往来日渐疏淡,最终彻底断了牵扯。
不止对她冷漠,他对亲生女儿也严苛疏离,几度险些逼得年幼的女儿远离。
过往种种不堪、怨怼与遗憾层层叠叠涌上心头,一个从未敢深究的猜想,此刻在她心底轰然成型。
会不会,这一切,从来都是他故意的!
他刻意自毁前程、败坏名声、冷淡妻女、割裂两家联系,只为让文家的谋逆重罪,彻底牵连不到温家。
他甘愿背负一身骂名,让自己和女儿彻底置身事外、安然保全。
若是他依旧勤勉科考、步步上进,势必会被文家牢牢捆绑利用,届时祸事爆发,她与女儿深陷其中,脱身不得。
念头越想越清晰,越想越笃定。
每一分猜测落地,都狠狠撞在温以如心口,心脏剧烈砰砰狂跳,酸涩与震撼席卷全身。
她不敢深想,不敢细思。
若这一切都是真的,若他多年的冷漠、荒唐、暴戾,全是保护……
可她再抬眼望去,早已寻不到文二郎的身影。
沿街百姓簇拥围观,人声鼎沸,皆是怒骂唾弃之声。
身旁的温姗轻轻拉扯着她的衣袖,一声声将失神的温以如拉回现实。
她猛地回神,一把抱紧女儿,再也顾不上周遭众人,转身拼命挤出人群,快步追向行刑的马车。
她体力不支,抱着女儿跑不了太远,只能慌忙放下温姗,牵着女儿的手,拼尽全力往前追赶。
囚车沿街缓行,如同游街示众。
车上一众罪臣狼狈不堪,昔日身居高位的严寺卿、钟少卿、文老爷等人,此刻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眼底盛满了对死亡的恐惧与不甘。
唯独文二郎一人,身姿挺直,神色平静淡然。
任凭路边百姓怒骂斥责、投掷杂物砸在身上,他始终不躲不避。
一双眼眸静静扫过沿街的车马行人、街巷屋舍,似是想最后好好看一看这世间烟火。
温以如一边奋力奔跑,一边带着哽咽,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
风声嘈杂,人声喧闹,可囚车上的文二郎似是心有所感,身形微顿,缓缓侧过头来。
望见沿街奔跑、泪流满面的母女二人时,他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掀起一丝波澜,却又很快被他尽数压下。
他对着她,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眼神沉静决绝。
这一刻,温以如彻底懂了。
心底所有的猜想,尽数成真。
积攒数年的委屈、怨怼、不甘与迟来的动容,瞬间轰然崩塌。
泪水肆意滚落,她一边追一边嘶哑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可囚车缓缓前行,他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便毅然转回头,再也没有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