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缺口往上是陡坡。不是刚才那种四十度的碎石坡,是一条真正的陡坡,坡度目测过五十度,表面长满了草,没有灌木,没有石头可以抓手,只有草根。草根是唯一的着力点。
赵旷把手电筒咬在嘴里,两只手交替抓草根往上爬。草根扎得不深,有些一拽就松了,带着一坨泥土从坡面上脱落。他的脸上溅了泥,嘴角咬着手电筒,手电筒的塑料外壳硌着他的牙齿,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每往上爬一米就要停一下,确认脚踩稳了再换手。大腿的肌肉在烧,不是酸痛,是烧,像有人拿打火机在他股四头肌上烤。他的呼吸从鼻吸嘴呼变成了纯粹的嘴呼吸,气流进出急促,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手电筒的光柱穿过白雾,变得模糊。
罗远在他下面。他不敢爬太快,因为他的左肩在刚才爬坡的时候被扯了一下,现在肩关节里有一种隐隐的酸胀感,不是剧痛,但让人不舒服。像有人在关节腔里塞了一团棉花,每一次活动都能感觉到那个阻力。他用右手多抓,左手只辅助,爬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
常小北在最后面。他的脚已经不疼了,不是不疼,是疼到一定程度之后身体把疼痛信号过滤掉了,大脑告诉自己“不疼”
。这是人体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但他不知道这个机制的存在,他只知道他刚才还在疼的脚现在不疼了,他可以继续爬。
他在爬。
三个人在陡坡上排成一条线。赵旷在最上面,罗远在中间,常小北在最下面。三个人的手电筒光柱交错在一起,像三根光的绳子在坡面上缠来缠去。
赵旷忽然停住了。
他咬着手电筒,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罗远在下面没听清:“什么?”
赵旷把手电筒从嘴里拿出来,喘了一口气。
“到了。”
他伸手往上一够,抓住了什么。不是草根。是硬的东西。是木头。
一块木牌。
cp2。
第二个检查点。
赵旷翻上坡顶的时候,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然后是整个上半身。他趴在坡顶的平地上,沙袋压在背上,头盔歪到一边。他没有立刻起来,趴了大概三秒,把脸埋在胳膊弯里,喘了一口气。
然后他翻身坐起来。
坡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台地,大概二十几平方米,长满了低矮的草。风比沟底大得多,从东北方向吹过来,没有任何遮挡,直接打在脸上。风里带着更浓的枯草味和远处林带的气味。
罗远翻上来。他上来的时候左肩撞了一下地面,闷哼一声,然后侧身翻过来,仰面躺着,右手按在左肩上,不动了。
常小北最后一个翻上来。他翻上来的动作比前两个都难看——他是用肚子贴着坡顶边缘,像一条鱼一样蹭上来的。上了之后趴在地上,脸侧着贴在泥地上,嘴唇沾了泥。
赵旷看了一眼罗远的左肩。
罗远说:“没事。压了一下。”
赵旷看着他的眼睛。罗远的眼睛没有躲闪,但他左手按在左肩上的姿势太僵硬了。
赵旷没追问。他掏出地图和打卡卡,走到cp2的木牌前,从盒子里拿出打孔器,咔嗒一声打了孔。
他看了一眼腕表。五点四十一分。
他刚要把打卡卡收起来,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回头看罗远和常小北。
“你们打卡了吗?”
罗远愣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打卡卡,撑着地面坐起来,走到木牌前打卡。常小北也从地上爬起来,他的打卡卡在胸口袋子里,拿的时候手指还在抖,打开盒子拿打孔器的时候打孔器从他手里滑了一次,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打了孔。
赵旷看着常小北把打卡卡塞回口袋,才把地图折好。
他刚才其实可以先打卡,然后等他们打。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应该等他们打了再走。不是规则,是什么别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是怎么冒出来的。
第二组在沼泽东侧绕行之后,进了一片落叶松林。
林子的地面是干的,铺着厚厚的松针。松针是红棕色的,踩上去又软又滑,像踩在一层绸子上。丁浩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咯吱,咯吱,咯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