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悦剑想起去年冬天叶晨刚从关里回来的那天,她在火车站看着叶晨和顾秋妍并肩离开的背影。他们走在一起看起来那么般配,那么自然,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她想起自己刚刚问老魏的那句话,相处的还好吗?
她不知道老魏有没有听出自己话里的那点忐忑,那点不安,那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嫉妒。
孙悦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里屋的门。
家乔正坐在地上,和那条萨摩耶玩儿。那狗趴在凉席上,尾巴一摇一摇的,舌头伸的老长。家乔拿着一根被啃得光秃秃的猪棒骨逗着它玩儿,一边逗一边笑。
听见开门,家乔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看着妈妈问道:
“妈,咱们得什么时候能见到爸爸?”
孙悦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走过去,蹲下身子,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温柔得像是一片羽毛:
“快了,等你再长大一点,就能见到爸爸了。”
家乔有些懵懂的点了点头,继续低下头和狗玩。
孙悦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被阳光晒得白的天空。
哈城的夏天,热的让人喘不过气,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就像永远也不会停。黑省虽然因冬季严寒,冻土层厚,蝉的幼虫大部分无法在地下存活,可是夏天偶尔也能见到几只,赶巧他们这次就遇见了。
孙悦剑想起刚才老魏的那句话:以眼下的形势,能不见就不见。
道理孙悦剑都懂,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有一天,叶晨和顾秋妍真的……
她不敢往下想了。
里屋,儿子和狗玩得正欢,笑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那笑声天真、纯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
贾木思的夏天比哈城更闷热。
这座松花江下游的小城,被鈤夲人划为“开拓团”
的重点区域,街上随处可见穿着和服的鈤夲移民,他们趾高气昂地走过,本地人见了都得低头让路。
顾秋妍住的地方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是一栋俄式风格的老房子,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院子里长满了野草。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五个多月,肚子早就隆起来了,穿着肥肥大大的孕妇装,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没什么两样,邻居们都知道她是张太太,丈夫在哈城做事,她过来待产,没人怀疑过什么。
但此时真正的丈夫就坐在顾秋妍的面前。
张平如是三天前到的,组织上安排的,说是让他来陪妻子生产,顺便交接一些工作。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头剪得很短,脸上的皮肤被山里的风吹得粗糙黝黑,和顾秋妍记忆里那个斯文的年轻人早已经判若两人。
他们已经一年多没见面了,此刻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头餐桌旁,中间隔着一碗凉透的粥和一碟咸菜,窗外传来邻居的喧哗,聒噪得让人心烦。
张平汝低着头,用勺子搅着那碗粥,半天没说话。
顾秋妍看着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张平汝先开的口。
“哈城那边还顺利吗?”
“嗯,挺顺利的。”
“那个姓周的,对你还好吗?”
顾秋妍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的语气不自觉的有些硬:
“他叫周乙,是同志,我们配合的很好。”
张平汝抬起头,看了面前的顾秋妍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的东西。他继续轻声说道:
“我知道他是同志,我就是问问。”
顾秋妍没有接话,沉默又落了下来,比刚才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