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顾秋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抬起头。
叶晨仿佛没有注意到她异常低落的情绪,只是如常地将脱下的大衣和帽子递给迎上来的刘妈。他的动作平稳自然,脸上带着一天工作后的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冷静。
他走到顾秋妍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眉头微微蹙起,然后转头对站在一旁的刘妈说道:
“刘妈,太太好像还有点低烧,精神也不大好。待会儿你把热水袋灌满开水,给她送上去,让她捂捂汗,散散。”
他的语气平淡,带着丈夫对妻子寻常的关切,听不出任何特别的意味。
“哎,好的先生!我这就去准备!”
刘妈连忙应道,眼神快地扫了一眼依旧垂着头、对叶晨的碰触和话语都毫无反应的顾秋妍,心中虽有猜测,但面上不敢表露丝毫,恭敬地退下,去厨房准备热水袋了。
晚饭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中进行。叶晨吃得不多,但举止如常,偶尔还随口点评一下某道菜的咸淡。
顾秋妍则几乎没动筷子,只是机械地、味同嚼蜡般地扒拉着碗里的几粒米饭,眼神始终没有焦距。
刘妈伺候完晚饭,收拾了碗筷,又将灌好的热水袋送上楼,便识趣地退回了自己在一楼的房间,将空间留给了楼上的“先生太太”
。
楼上,卧室外的方厅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柔和却带着一丝孤寂。
顾秋妍默默地站起身,准备回自己的卧室。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
她知道,自己必须坚强起来,哪怕只是假装。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和自以为是,已经害死了张平钧和园园,如果再因为自己的情绪失控,引出别的纰漏,连累了叶晨……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心中的愧疚和恐惧几乎要将她彻底压垮。或许,只有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慢慢消化这无尽的悔恨和自责,才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自己卧室门把手的时候,身后却突然响起了叶晨平静的声音:
“秋妍。”
顾秋妍的动作一顿。
“要不要……过来喝一杯?”
叶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随意的邀请意味。
顾秋妍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只见叶晨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靠墙的酒柜旁,从里面拿出了一瓶还剩大半的伏特加,还有两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他将酒杯放在方厅中央的小圆桌上,正往里面倒着清澈的酒液。
昏黄的壁灯光线下,酒液在杯中荡漾,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叶晨的身影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侧脸线条显得有些模糊,看不真切他此刻的表情。
喝酒?顾秋妍的心中掠过一丝茫然。酒精的麻醉……或许,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少,能让她暂时忘却那噬心的痛苦和愧疚,能让她在今晚,或许能获得片刻昏沉的睡眠,而不是睁着眼睛,在黑暗中一遍遍重温那可能生的、血腥的处决场景。
顾秋妍几乎没有犹豫,或者说,此刻任何能让她暂时逃离现实的东西,她都愿意尝试。
她微微点了点头,脚步有些迟缓地走了过去,在小圆桌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叶晨将倒好的酒杯推了一杯到她面前,自己则拿起另一杯。
“叮。”
玻璃杯轻轻相碰,出清脆却短促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各自浅酌了一口。烈酒入喉,带来一股灼热的暖流,也带来一丝辛辣的刺激。顾秋妍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眼泪几乎要被呛出来,但她强忍住了。
就在她放下酒杯,准备再喝一口,试图让那暖意和眩晕感来得更猛烈些的时候,却看到对面的叶晨,从怀里慢慢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被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整齐的小纸条。纸张看起来有些粗糙,似乎是从某个笔记本或旧报纸上撕下来的。
叶晨没有说话,只是用两根手指夹着那张纸条,缓缓地、平稳地,推到了顾秋妍面前的桌面上。
顾秋妍愣住了。她看着那张在桌面上显得格外突兀的小纸条,又抬头看向叶晨。
叶晨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比平时更加幽深,让人捉摸不透。
他这是什么意思?一张纸条?在这种时候?
心中疑惑丛生,但一股莫名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悸动,驱使着她伸出手,有些迟疑地拿起了那张纸条。
纸条入手,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质感,甚至……指尖似乎触碰到了某种微湿的、干涸的痕迹?像是……血迹?
她的心猛地一跳!
她小心翼翼地,将纸条展开。
纸条不大,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书写者是在极其艰难、或者仓促的情况下写就的。
用的是铅笔,颜色很深,有些笔画因为用力过猛而几乎划破了纸张。而就在那歪斜的字迹旁边,果然,有几处已经变得暗褐色的、星星点点的……血迹!
顾秋妍的目光迅聚焦在字迹的内容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喉咙!
“嫂子,谢谢你们的营救,我从未怪过你,这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有缘再见!”
落款处,是一个同样歪斜、但能辨认出的签名——“平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