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装了。”
父亲身子往前倾了倾,因用力而眉头紧皱,声音拖得老长,“你外面兜一圈回来,谁知道你钱是哪来的?”
寇大彪的动作顿住,随即猛地把刚套上的外套又扯了下来,“啪”
地甩在地上。他把裤兜翻了个底朝天,空空荡荡的,连个硬币都没有。接着“啪”
的一声,他把手机重重拍在桌上,屏幕亮起关机动画的冷光:“你看好!我什么东西都不带!回来把赚的钱拍你脸上!”
他说完就往门口走,手刚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母亲的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他肉里。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吹得他翻着领口的衣服晃了晃,母亲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先把饭吃了吧……你这样空腹出去,哪赚得到钱?别跟自己过不去……”
寇大彪冷哼一声,嘴角扯出个满是戾气的笑:“我出去混一圈,饭也能混好,钱也能混到。”
母亲急得手都在抖,攥着钱包和手机就往他手里塞,指尖凉得像冰:“你带好手机,外面自己买点吃吃,工作的事……要么以后再说吧。”
“不。”
寇大彪抬手把母亲伸过来的胳膊拨开,语气硬邦邦的,“我今天就是要给你们看看,你们儿子的本事。”
话音未落,他蹬上鞋,头也不回地冲下楼。
他一口气奔到小区门口,扶着腰大口喘气,肚子里立刻传来一阵咕咕的叫唤。
抬手蹭了蹭额头的红印,那儿已经肿起一块,方才动怒时不觉得疼,这会儿却泛起酸胀,连脑子里的嗡鸣都比刚才清晰了几分。他愣了愣,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跑得有多荒唐——手机、钱、身份证,一样没带,现在是连网吧都进不去。
他转身盯着小区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脚步只犹豫了一瞬,随即又挺直了腰。要是现在折回去,这辈子在父母面前都抬不起头,刚才那股狠劲不就成了笑话?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寇大彪在心里默念这句话。既然自己是强者,没理由完不成这个挑战。这是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更是…………
他想到一半,肚子又咕咕作响起来,算了,先填饱肚子再说。随便找个常光顾的小店,跟老板赊顿账,应该不难。
寇大彪想也没想就往广月路走,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好再来”
拉面店。他初中就往这儿钻,拉面价从三块涨到五块,如今挂牌七块,唯一没变的是碗里薄得透光的牛肉片——就这刀功,他敢说全上海找不出第二家。
日头正毒,晒得他额角那块红印烫。他掀了掀褪了色的红布门帘往里扫,店里没什么人,就三两个民工模样的食客埋头吸溜面。环顾一圈,没见着那个瘦高个的河南老老板,心里先凉了半截。
不等了,他冲着案板后揉面团的生面孔胖子开口,语气还端着点“老熟人”
的架子:“兄弟,先给我赊一碗拉面呗?晚点就把钱送来,我和你们老板认识十几年了。”
胖子手上沾着白花花的面粉,头都没抬,皱着眉操一口南不南北不北的普通话甩回来:“赊账肯定不行,我就是个打工的,做不了主。”
寇大彪眉头一拧:“那你们老板呢?什么时候回来?”
胖子腾出手朝厨房门口努了努嘴:“那不就是?你自己问。”
寇大彪顺着望去,只见个穿油乎乎poLo衫的男人正坐在小马扎上数钱,脚边堆着空面粉袋,指头沾着口水一张张捻着零票。那人显然听见了,却连眼皮都没抬,眼神涣散地盯着头顶乱飞的苍蝇,半声不吭。
“老板什么时候换人了?看来自己是有段时间没来了。”
寇大彪在心里抱怨了一句,他舔了舔干涩起皮的嘴唇,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一声,终究没说出一个字,转身掀开门帘走了。
他并没有当回事,边上转角就是亮亮粮油店。自己常在那胖老板那买烟,多少算点交情,赊两块面包或者袋装饼干,总不至于驳面子。
可等他拐到店门口,心瞬间又凉了半截——胖老板不在,柜台后坐着的是那胖儿子,脑袋歪着,嘴角挂着涎水,眼神直勾勾的,一看就有些痴傻。寇大彪张了张嘴,那句“赊两块面包”
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着彩票机旁冒着热气的烤肠,店里货架上那一包包花花绿绿的零食,不自觉地又咽了咽口水。
他只能扭头,沿着广月路往南走。正午的太阳毒得烤人,人行道被晒得烫,路边的文具店、香烟店、理店一家挨着一家。他眼神扫过那些店招,心底藏着一丝侥幸,盼着能撞见个住在附近的旧同学。可一直走到绿化带的尽头,除了一双双陌生的脚踝从眼前晃过,连个熟面孔都没捞着。
额头上的汗彻底渗了出来,他抬手抹了一把,手心湿腻腻的,也分不清这汗是太阳晒出来的,还是饿出来的虚汗。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天无绝人之路,大不了厚着脸皮回去算了,还能真饿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