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伙双手紧张地垂在身侧,目光不太敢直视镜头。记者把话筒递到他面前,询问他今天的心得体会。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我从小就对中国传统文化很感兴趣,尤其是这种手工技艺……只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走上了违法犯罪的道路。我没有想到,在监狱里还能有机会接触到紫砂文化,学习这门手艺。非常感谢政府和监狱领导给我们提供这样的机会,我一定会珍惜这次培训,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回归社会,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他说得很流畅,像是一段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的稿子。
随后摄像师又自然地把镜头对准了另一名矮个子皮肤黝黑的学员。采访内容大同小异,只是把“从小就喜欢传统文化”
换成了“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紫砂壶,没想到自己也能亲手做”
,把“感谢政府”
换成了“感谢党和政府的关怀”
。语气诚恳,表情到位,连停顿的节奏都恰到好处。
元子方正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残留的泥渍,用拇指搓着指缝里干掉的泥屑。心头掠过一丝失落——原来自己并不是唯一的选择。前面那两个家伙的言,明显是商量好的,也是电视台提前安排过的。而他这个所谓的纪录片主角,今天反倒像是被冷落了。
“那位学员——”
记者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
元子方抬起头,现记者的目光正穿过人群,落在自己身上。她微笑着朝他招了招手:“能请你分享一下吗?此时此刻内心的感受吗?”
元子方愣了一下。他没有准备过这个问题,也没有人提前告诉他会被点名。他还在低头看自己手上没擦干净的泥,话筒已经递到了他面前。
他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我就想尽快回去,和我妈妈早日团聚。”
女记者握着话筒,没有急着收回。她看着元子方,又问了一句:“那么,此时此刻,在镜头前,你想对外面的妈妈说点什么吗?”
元子方沉默了一下。
“妈妈,我爱你。”
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一定会积极改造,争取早点出狱。”
他说完之后,女记者没有接话,脸上的微笑没有变化,更没有追问,只是例行公事般地点了点头,收回话筒,然后转身,朝后排那位监狱一把手的方向走去。
元子方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冲动想问点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压低声音喊了一句:“那个——记者同志。”
女记者停下脚步,回过头。
“这段采访……”
元子方的声音有些迟疑,“我妈妈能看见吗?”
女记者看了他一秒,然后笑了笑,谈不上敷衍,更像是一种见怪不怪的答复:“后天的xx新闻就会播放。你这句话,我们会考虑留在镜头里的。”
说完,她转过身,继续朝领导的方向走去。
元子方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白问了——他家里连台电视都没有,这条新闻恐怕不会有人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