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从操作台下面取出一块用塑料膜包着的紫砂泥料,撕开薄膜,露出里面深紫色、泛着微微光泽的泥块。他将泥块放在台面上,拿起搭子,在手里掂了掂。
“看好我的手。”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送到车间每一个角落,“打泥条的第一步,是把泥块拍成长方形的泥片。搭子落下去的时候,手腕要稳,力度要匀。不要着急,一下是一下。”
他举起搭子,落在泥块上。“啪”
的一声,清脆而沉稳。他的手一起一落,节奏均匀,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方向上,泥块在他的手下缓慢地延展、变形,从一团不规则的泥疙瘩,渐渐变成一片厚薄均匀的长方形泥片。
车间里安静极了,只有搭子拍打在泥料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敬尧的手上,摄像机镜头不断变换着角度,清晰地记录着泥条一点点成型的过程。只有元子方偷偷环视着四周——围观的人群里有许多陌生的面孔,也有许多熟悉的面孔,唯独那个刘导演今天似乎没来。
“行了。”
沈敬尧放下搭子,把那片打好的泥条举起来,对着灯光让学员们看清它的厚度和均匀度,“看清楚了吗?现在,你们自己试一遍。不用追求完美,先感受一下泥性,找找手感。”
台下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学员们各自拿起面前的泥料,撕开塑料膜,握住搭子,开始模仿沈敬尧的动作。
元子方没有急着动手。他站在操作台前,低头看着面前那块泥料,说是紫砂,其实也不是紫色,更像是深咖啡色。他伸出手,没有去拿搭子,而是先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泥料的表面——冰凉,湿润,带着一种微微的颗粒感,像是触摸到了一块刚从河床下挖出来的石头。
他拿起搭子,学着沈敬尧的样子,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然后举起,落下。
第一下,力气小了,泥块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又落下一搭子,加了几分力。这次泥块有了反应,微微向外延展了一点。
他停下来,调整了一下站姿,重新握住搭子,然后一下接一下地拍了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拍得对不对,但他记住了沈敬尧说的那句话——不要着急,一下是一下。
与此同时,那名女记者收回话筒,目光在现场扫了一圈,然后朝摄像师示意了一下。摄像师扛起机器,跟在她身后,镜头随着她的步伐缓缓移动,在几十张操作台之间来回巡视。
摄像机跟着她,镜头从一个个学员的脸上滑过——有人在擦汗,有人在跟泥料较劲,有人把泥条拍成了奇怪的形状,正偷偷用手去捏。
女记者示意摄像师将镜头对准沈敬尧,对着镜头说了一句:“看来在沈老师的指导下,学员们正在逐步掌握技巧。”
摄像师放下机器,低头回放刚才那段素材,朝记者比了一个“ok”
的手势。
记者点了点头,和摄像师一起退到了角落的折叠椅上坐下,低头翻看手中的提词卡,没有再说话。车间里只剩下搭子偶尔落在泥料上的闷响,和学员们低声交流的窸窣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沈敬尧也开始在车间里巡视,时不时纠正着学员打泥条的动作。再反复踱了几圈后,他回到讲台,拿起毛巾擦了擦手,“今天就到这里。我们的课还是每周两次,下次的时候,希望大家还记得今天的手感。”
学员们陆续放下手中的工具,有的在毛巾上擦掉手上的泥渍,有的低头看着自己拍出来的泥条——大部分歪歪扭扭、厚薄不一,但也有几个人的作品勉强有了点样子。
元子方把搭子放回台面上,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片泥条——不算好,但至少没有断。他又用指尖碰了碰泥条边缘,感受到那层微微的湿润和凉意,然后收回手。
正当大家等待集合离开的时候,那位女记者再次走到了摄像机前。摄像师重新扛起机器,镜头对准了她。
“接下来,我们还有个采访环节。希望大家静静等待,不要出声音。”
话音刚落,车间后方那扇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元子方认出了那张脸——正是上次见过的那位监狱一把手领导,身姿挺拔,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藏青色制服。他走到镜头前,摆出一副视察的姿态,朝那位四十出头的警官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平静地望向记者所在的方向。
记者显然也注意到了领导的到场。摄像师也像是准备好了一般,迅调转方向,对准了中间第三排的某个学员——他手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洗干净的泥渍,囚服的袖口也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浆,看起来确实是“刚下课就被拉来采访”
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