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管教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目光落在元子方侧脸上,“元子方,在这里头,安分守己是第一。有些小动作、小心思,瞒不过人。我不管你跟谁有什么过节,都给我收起来。老老实实养你的病,别再生事。”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又意有所指:“监区有规定,为了了解服刑人员思想动态,维护改造秩序,每周都会有固定的干警谈话和心理健康咨询。鼓励主动汇报情况,当然,也包括反映其他服刑人员的异常言行。这是制度,也是常态。有人按制度办事,说了什么,你得理解,那都是正常的。”
元子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王管教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他:我知道是成裕伟举报的你,也知道你现在想报复,但我告诉你,举报在这里是受“鼓励”
的正当行为,你别想着因为这个去惹麻烦。
“我明白,警官。”
元子方抬起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诚恳而虚弱,“我肯定好好养病,遵守监规,一切……听从政府安排。不会再给政府添麻烦。”
“嗯。”
王管教似乎对他的表态还算满意,点了点头,“这三天,你就待在监室。吃饭时间,会安排同监室的人把你的饭打回来。按时吃药,按医生交代的方法清洗。养好了,赶紧恢复劳动。记着,只有三天。拖久了,对你没好处。我也不希望你这个头一开,后面谁都找理由躺着。”
“是,我记住了,警官。就三天,我一定尽快好起来。”
元子方连忙保证。
王管教不再多说,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监室。铁门关闭、上锁的声音再次响起。
监室里重归寂静。元子方趴着,耳边回响着王管教那些听起来是叮嘱、实则是警告和敲打的话。王管教还是拎得清的人,毕竟同意了自己的病假,而赵鑫之前对自己说的话没错,这里肯定不止自己一个人送过好处,大家在这里都是一样的,谁去惹谁麻烦对彼此都没有好处。
他盯着灰白色的墙壁,慢慢闭上了眼睛。至少,他还有三天时间,可以暂时不用强忍疼痛劳动。至于以后……他需要更仔细地想一想了。
时间在疼痛和昏沉中缓慢爬行。外面隐约传来收工的哨音,然后是杂沓的脚步声、集合的口令、报数的嘈杂——晚饭时间到了。元子方趴在床上,腹部因饥饿传来一阵阵空洞的绞痛,但更折磨人的是对那顿简陋饭食的渴望。他竖起耳朵,听着走廊里队伍来去的动静,计算着时间。
终于,监室门外响起熟悉的开锁声。铁门被推开,同监室的其他人鱼贯而入,带进一股食堂特有的、混合着饭菜与浑浊人气的味道。元子方心里微微一松,甚至涌起一点可悲的期待:终于有饭吃了。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拿着他饭盒走进来的人身上时,那点期待瞬间冻结,心猛地往下一沉。
是成裕伟。
给元子方拿饭的竟然是他!成裕伟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那副惯常的、略显木讷的样子。他走到元子方床边,将饭盒和勺子递了过来,动作甚至称得上平稳。
“你的饭。”
成裕伟的声音不高不低。
就在这一递一接的瞬间,元子方的目光与成裕伟镜片后的眼睛对上了。极短的一刹那,元子方分明看到,那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异样的得意。
元子方的手指碰到冰凉的饭盒,心头那股膈应和恶心感猛地翻涌上来。他强撑着用手肘支起上半身,靠在床头,接过了饭盒和勺子。
饭盒里的内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半盒糙米饭,上面盖着一点水煮白菜和几片肥肉很少的肥肉片,汤汁混在一起。他用勺子拨弄了一下,菜色正常,米饭也没有异样。他本能地把勺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食堂大锅菜那股千篇一律的、油水不足的咸涩味道。
看起来一切正常。可成裕伟刚才那个眼神,分明就是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做了点什么,但你现不了。
理智上,元子方知道,在里面吐口浓痰之类太显眼的东西,风险太大,容易被其他人看见或留下痕迹。但如果是更隐蔽的呢?比如,对着饭菜哈口气,或者弹进去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头皮屑、指甲缝里的灰,甚至……是更恶心的、属于身体本身的“添加物”
?在这种地方,恶意可以下作到毫无底线,而又让你抓不到任何实质证据。
元子方的面部肌肉控制不住地微微扭曲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滚。可饥饿带来的虚弱感和胃部的灼烧感更加强烈。他需要食物来维持体力,哪怕这食物可能已经被污染。
他最终还是拿起了勺子,舀起一勺混杂着菜汤的米饭,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他一边吃,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瞄着成裕伟。
成裕伟已经坐回自己的板凳上看书,过了一会儿,他甚至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虽然声音很轻,但在这相对安静的监室里,足以让元子方听得清清楚楚。那调子漫不经心,透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悠闲,甚至是一种……完成了某件小事后的舒畅。
元子方嘴里的饭菜顿时变得更加难以下咽。他越吃越觉得恶心,不是味道上的,而是一种生理性反胃。他忽然想起,自己竟然忘了这茬——在这里,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整人,太容易了,而受害者根本无从查证,更别说维权。难道他还能跑去报告管教,说怀疑成裕伟在自己饭里吐了口水?且不说管教根本不会理会这种无凭无据的指控,就算理会,难道还会为了他这点“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