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应到有外人闯入,连淮掀起眼皮,阴恻恻地掠了他们一眼。
那样子活脱脱又变回了那个暴戾嗜杀的少年帝王。
楚绾绾内心一阵唏嘘,明明连淮失去记忆,作为魔侍在谢辞身边的时候,不过是个有些坏脾气的少年而已。
会冲动,会斗嘴,会一言不合就动手比试,即使落败也绝不认输,却会因为有人愿意给予的一点点信任收起锋芒,还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或许,这就是世事无常,宿命轮转,本性难移,向来如此。
若是连淮像之前那样,把一切都忘了,或许才是司隗真正想要的吧。
楚绾绾望向司隗,她的面容隐在深红色的面纱后,看不清表情。
天元宗的护山大阵能够克制一切邪魔,即使连淮今非昔比,也难以将其撕出一个缺口来。何况谢辞已经检查过,阵法并无异动。
也就是说,大概率是司隗主动离开,才会落入连淮手中。
就像她是故意要这么做似的。
而她高坐于王座之上时,即使未曾露面,也依然散发着属于公主的高贵气质,让她看起来与连淮非常般配。
若不是那样不堪的剧本,或许少年帝后,也能传为后世的一段佳话。
楚绾绾能感受到四相琵琶的微微颤动,是纪昭的魂魄试图现身,又被她轻按丝弦,安抚下来。
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机,虽然他担心司隗的心情可以理解,但
他一旦现身,只会刺激连淮发狂而已。
而阿彩则仿佛被连淮那一眼吓到,迅速躲到了谢辞身后,将自己藏进他的影子里,像是生怕被连淮发现。
她的举动也能理解,毕竟蛊婆婆身死在先,寨子破灭在后,她对连淮可称得上是又恨又怕。
可连淮并没有多看她一眼,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只是冷冰冰地弯了弯唇角。
谢辞便没理会阿彩,而是去问连淮:“你做了什么?”
连淮自王座上起身,按照北汉尚黑的习俗,他连婚服都是黑红相间的颜色,长长的拖尾摇曳在地,像流动的鲜血拾级而下。
“做了什么?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连淮笑起来的样子颇有些张扬,透着一种无邪的残忍。
“我把他们都杀了,吸取了所有的魔气,你说这魔界,是否应该以我为尊?”
“少君,或者我该唤你,谢辞,如今世间的魔,除了我之外仅余你一人,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杀了你,将你身上的那份魔气也据为己有?”
面对这样的结果,楚绾绾并不意外。早在那一日,她就从谢辞口中得知了所谓世界的“真相”
。
世人口中的“魔族”
,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无论是没有灵智的异化魔物,抑或是上次楚绾绾在魔宫见到的士兵,都不过是受人操纵的傀儡而已。
而魔君常年对外宣称闭关,则是因为——控制他这样修为的傀儡,需要消耗更多的修为和灵力。
楚绾绾
有过经验,想要驱使大量的傀儡,傀儡师必须在附近不远的位置,才能保证一切无虞。
她又想起十年前魔物进攻陈郡那一战时,天火降下前,自己曾经瞥到的那个可疑人影,想必就是幕后黑手。
只是那人挑动人魔两界对立,到底意欲何为?
十年来,他孜孜不倦地做着同一件事,指使魔物滋扰人界,却又在谢辞作为少君复生后,果断地抽身而退,选择休战,这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可她随谢辞回到魔宫拿取搜魂镜之时,那人明明就在附近,控制着魔君和魔族士兵们,却没有对她和谢辞出手——为什么?
谢辞和连淮的情况则不同。谢辞是以生魂注入傀儡托生为魔,体内注入了楚绾绾的心头血,故而不会受到控制。
连淮则是魂魄堕魔,同样不存在受控的情况,以至于这偌大的魔宫中,竟只有两人还算正常,不得不勉强做伴,才不会过于冷清。
而“做伴”
的方式,也不过是日复一日地比试而已。
谢辞慢条斯理道:“若是能杀得了我,你尽管拿去。”
不知连淮是想起了那些作为手下败将的日子,还是单纯地想好心放过这个相处了一段时日的人,他竟然意外地没有动手。
“……罢了,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不欲再见血光。念在相识一场,我且不与你计较,你可在旁观礼,见证我的封后大典。”
他说着便回身向司隗伸出一只手,司隗的双
手绞着放在膝上,犹豫片刻后,还是将自己的左手递给他,由他牵着站了起来。
原来这就是连淮堕魔的执念……前世他心心念念,要给他独一无二的皇后,一场盛大的封后大典。
如今已然过了五百年,执念却无一日消弭,让连淮得以长存于世的同时,反而催发魔障滋生。
可司隗当时宁愿逃离,以决绝惨烈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抗争,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做他的皇后?
眼下司隗一言不发,究竟是受人所制,还是另有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