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父皇是要就近择地将八叔埋葬。八叔叛臣贼子,自然不可能入皇祠承继香火,只是这荒野之地湿瘴重重,虫蚁遍地,却也实在不是好的埋骨地。公西子雅心底不忍。
谁知父皇轻轻一叹。
“罢了。”
他竟取出一副棺木,亲自将八叔收敛。在擦去八叔脸颊血迹时,公西子雅见父皇露出从未有过的柔情和哀思,最终这哀
思化为一叹。
等父皇将棺木收入储物戒,此方小空间结界崩塌。父皇身边的大太监陈大伴等人率先冲进来,甲胄卫兵的铠甲在朝阳中金光灿灿。
四弟从远方正匆匆飞纵而来。“父皇,巫族各部除幽谷、蓝羽二族不战而退,其余已尽皆伏诛。”
“命各部收兵回营,幽谷、蓝羽二族余孽容后再议。”
“遵令!”
幽谷、蓝羽乃是南部诸州大族,今日之决战若非此二族存有异心,开战即退,大齐也不能在短短一个时辰内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巫族尽数击垮。
而幽谷、蓝羽二族也不过是南部巫族八大族之一,其余六族部族精锐已灭,余下此二族不过是癣疥之疾,不足为虑。
故而午后父皇便命全军明日开拔回京,只留下四弟扫荡南部巫族余孽。
是夜,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冻雨,营房外寒风呼啸一片萧索之色。
大齐国君公西晟正要命人去请二皇子,门外就有人通传二皇子请见。
他心中便想,这小子八成是为他八叔而来。他刚巧也正要谈的就是这事。
谁知,这个不孝子竟不是为这事而来。
“父皇,儿不准备明日回京,特来请辞。”
公西晟面色微沉。“哦,你要去何处?”
“白虎峡,碧岗森林!”
这小子抬起眼睑一眼盯过来,似在邀功。不错,白虎峡一战,他的确曾派这小子涉险。
当时八弟这混账反叛谋逆,他心中直觉这小子所谋不是大齐天
下而是其他。故而才故布疑阵,让老二假扮他前往白虎峡,以八弟之精明,不难判断真伪。若八弟追他西出河洛川,那这混账便是来谋夺皇位,若是去白峡谷,则是为了仙皇剑。
而八弟果真去了白峡谷。使得他顺利逃出河洛川,之后的什么奇袭,什么大胜。旁人看不出来,他又如何不知是八弟故意为之。
这混账这么多年经营南方巫族诸部蛮族,竟是打着谋算以大战之血,祭仙皇剑。
一切所为,不过是传言血祭仙皇剑可开通仙途罢了。若不然最后一战,兜兜转转许久,要选定在最荒僻的西南红叶森林之中。那里原本是百花谷,仙皇剑当年便是在此地一剑劈天,给世间生灵开辟了一条登仙天道。
若八弟是为了飞升登仙,公西晟反而不会如何生气。只要是修士,谁人不想成仙。但八弟是会说出‘汲汲营营于仙道者,乃人间最恶俗最臭不可闻之辈’这种混账话的棒槌,他对成仙素来嗤之以鼻。
公西晟明白,八弟此番不惜以性命相搏发起这次谋逆,不过是借仙皇剑之威重开天道,去见一个人。
那位便是西皇慕容尚未亡国时国主的亲姐姐,西皇慕容大长公主——乐仙公主。
这位…这位提起来,公西晟眼前就会浮现还是年少时见到的那双吊起来的波光粼粼的大眼睛,如此多年过去,当年泛舟惊鸿一瞥,被这灵动双眸飞来的一个白眼,
还有那唇角翘起来的娇气的笑容给打动,如此多年过去竟仍旧栩栩如生。
也不知为何,乐仙公主并非绝色美人,当年却着实让不少人深深迷恋。不说八弟对乐仙一见钟情,从此情根深种。就连如今的大魏国君,当年那一身蛮力的蛮子,亦对乐仙至今仍旧念念不忘。旧年还听闻此人在大魏修了一座乐仙宫。
至于他自己,对乐仙倒也未必如何惦记。只是偶尔泛舟抬头遥视虚空,会想起她那双眼睛,低眉从湖中,亦能见到她灵动含笑的梨涡隐现,亦或者梦回年少,记起她那五音不全的哼唱。不错,不如何惦记,他根本不如何惦记她。
要说起来,乐仙公主与八弟一般无二,同样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她偷取西皇慕容代代相传重宝河洛图,私自离宫,等西皇派人追及极西落霞森林的百仙谷时,这位竟幻化白虎之力破开河洛宝图,只见仙道淙淙如流水,裂开谷底汹涌而来。那滚荡的灵润恍如怒海,只是闪瞬间变将乐仙带走。河洛图毁,谷口仙光消散,人没了踪影。
当年他和八弟还有大魏那蛮子并西皇太子亲眼见证了这一切。
乐仙从此生死不知。且因毁了河洛图,故而她的事,被西皇列为了隐秘。如今还知道这事的,世上应不超过三五人。
这些且不提,眼前老二这不孝子非但不思替他八叔哀思尽孝,反而语气咄咄逼人。竟欲打算挟
恩求报!
也不知这小子打的什么算盘,公西晟面色冰寒。
“去白虎峡?你意欲何为?”
“儿在白虎峡身受重伤,被一女子所救。此次前往,意欲迎娶此女为妻,还望父皇恩准。”
公西晟:“……”
什么荒野山林见到的女子,他一个身份贵重的皇子,并且是他意欲立为太子的人选,他竟打算迎娶这么个女子为妻。
公西晟只感觉眼冒金星,气得好悬没背过气去。
“是个什么女子,让我儿如此动情!”
他阴冷地道,眼神冰冷盯过去,试图让老二明白他心中不悦。
谁知这混账,他一提起这女子竟眼含春水,含笑从袖中取出一面玉镜。
“父皇看看便知。”
那玉镜飞到他手中。公西晟只见起初镜面中是开在庭院中一株白茶花树,阳光静好,洁白花朵正随风轻轻摇动。
“月儿,帮我把几案上的卷轴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