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山点了点头,“初心是这个,就不能忘了。别人都做,不代表就是对的。行业风气再差,我们也要守住自己的底线。我们改变不了整个行业,但是我们可以管住自己的手,管住自己的笔,不做亏心事,不画违规的图。今天我们为了拿项目,突破了一点红线,明天就会突破更多,到最后,底线没了,良心没了,人也废了。”
他顿了顿,指着窗外,江州城的高楼大厦,尽收眼底:“你看外面的那些楼,几十年,上百年,都会立在那里。我们做的设计,不仅要对得起现在的人,还要经得起时间的检验,对得起后人。道德和良心,是我们做这一行的根,根没了,长得再高,也会塌。”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陈敬山眼里的光,心里的迷茫,一点点散开了。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院里那么多老工程师,哪怕跟着陈敬山拿不到高绩效,也愿意留在第三所,愿意跟着他干。因为他身上,有这个行业里,最珍贵的东西——坚守,良心,还有刻在骨子里的道德底线。
“我明白了,陈总。”
林晓用力地点了点头,眼里的不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定,“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守住底线,画好每一张图纸,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陈敬山看着她,欣慰地笑了。他这辈子,除了做好每一个项目,最重要的事,就是带好这些年轻人,把师父教给他的道理,把做设计师的底线和良心,一代代传下去。
技术可以学,经验可以积累,可要是道德的根歪了,思想的底线破了,再厉害的技术,也只会变成害人的工具。
育人,先育德。这是他一辈子都在践行的道理。
第二章工地上的一课
滨江悦府项目的僵局,还在持续。
陈敬山坚决不肯在修改后的违规图纸上签字,赵立伟找了他好几次,软的硬的都来了,可他油盐不进,就是不松口。赵立伟没办法,只能去找院长,想把陈敬山从项目上换掉,找别的总师签字。
可院里的其他几个总师,都知道陈敬山的脾气,也知道这个图纸的问题,谁也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毕竟,签字就要终身追责,谁也不想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和身家性命,去赌这个项目不出事。
事情就这么僵住了,甲方天天催,赵立伟天天急,天天在院里开会,明里暗里地指责陈敬山,说他不顾全院的利益,因私废公,还扣上了“阻碍院里展”
的帽子。
院里的风言风语也越来越多。有人说陈敬山是老糊涂了,放着到手的项目不做;有人说他是故意跟赵立伟作对,想争权;还有人私下里抱怨,说因为他不肯签字,项目黄了,大家的年终奖都要泡汤了。
就连第三设计所里,也有人开始动摇了。
所里的骨干设计师张驰,今年28岁,跟着陈敬山学了5年,很有天赋,图纸画得好,脑子也活泛,就是太急功近利,总想着快点出人头地。这天下午,他趁着办公室没人,找到了陈敬山的办公室,犹豫了很久,开口了。
“陈总,我想跟您聊聊滨江悦府的项目。”
张驰坐在陈敬山对面,语气有些不安,“赵副院长今天找我了,说要是我们所不肯接这个项目,就把项目交给第一所做,到时候,项目的提成、绩效,全都是第一所的,我们所这大半年,就没接到什么大项目,再这样下去,兄弟们的日子都不好过了。”
陈敬山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说。
“陈总,我知道您的顾虑,您怕改了图纸,出安全事故。”
张驰咬了咬牙,继续说,“可甲方说了,他们找了专家看过,减这点钢筋,只是优化,不会出问题的,现在行业里都这么做,也没见哪个楼塌了。我们只要在图纸上稍微调整一下,打个擦边球,把报审的图纸做合规,现场施工按甲方的要求来,不就行了?到时候,项目拿到了,钱也赚到了,大家都高兴,何乐而不为呢?”
这话一出,陈敬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看着张驰,眼神里满是失望,声音也冷了下来:“张驰,你跟着我5年了,我教你的,就是这些偷奸耍滑、弄虚作假的本事?报审图纸一套,现场施工一套,你知不知道这是违法的?一旦出了事故,你作为设计负责人,第一个跑不掉!”
“可大家都这么做啊!”
张驰急了,站起身,“别的设计院,都是这么操作的!我们不做,别人就做了!我们总不能抱着规范,喝西北风吧?陈总,您都快退休了,可我们还年轻,我们要赚钱,要买房,要养家啊!”
“赚钱养家,没有错。”
陈敬山也站了起来,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们赚的钱,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要睡得安稳。为了一点提成,一点绩效,就把底线扔了,把老百姓的安全扔了,这种钱,你拿着,不烫手吗?晚上睡得着觉吗?”
“我……”
张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
“我问你,当年城南安置房坍塌事故,设计师是怎么判的?”
陈敬山盯着他,厉声问道。
“……无期。”
张驰的声音小了下去。
“对,无期。”
陈敬山的声音,掷地有声,“他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就减一点钢筋,不会出事的,大家都这么做。可结果呢?楼塌了,人死了,他一辈子都毁了。张驰,你记住,建筑设计,没有侥幸。万分之一的风险,落到老百姓头上,就是百分之百的灾难。你今天偷的这一点懒,省的这一点钢筋,未来可能会要了几十上百人的命。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张驰低着头,攥着拳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们年轻,想赚钱,想往上走,这都没错。”
陈敬山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走捷径,永远是最快的死路。做设计,和做人一样,要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正,行得端,才能走得长远。道德和底线,不是束缚你的枷锁,是保护你的护身符。”
张驰沉默了很久,最终抬起头,看着陈敬山,说了一句“我知道了,陈总”
,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只是眼神里,依旧带着不甘和犹豫。
陈敬山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面对的诱惑太多,压力也太大。行业里的歪风邪气,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他们,想要让他们守住底线,不是靠一两句话就能做到的,要言传身教,要让他们亲眼看到,守住底线的意义是什么,突破底线的代价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陈敬山就带着林晓和张驰,还有所里的几个年轻设计师,去了城南的事故遗址。
十几年过去了,当年坍塌的安置房遗址,已经变成了一个社区公园,公园里立着一块纪念碑,上面刻着事故的经过,还有遇难者的名字,用来警示所有的建筑从业者。
初秋的早上,公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陈敬山带着几个年轻人,站在纪念碑前,看着上面的文字,久久没有说话。
“当年,这里要建6栋安置房,都是给拆迁的老百姓住的。”
陈敬山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沉重的力量,“开商为了省钱,要求设计院减钢筋,改结构,设计师为了拿项目,答应了。图纸上的钢筋,比规范要求的少了4o%,剪力墙厚度也减了,抗震构造柱也取消了。房子盖到第5层的时候,就塌了,当场死了7个工人,还有2个路过的居民,伤了十几个。”
他转过头,看着几个年轻人,指着纪念碑上的名字:“这些死去的人,有和你们一样大的年轻人,有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他们本来好好地活着,就因为设计师的一念之差,丢了性命,家破人亡。而那个设计师,当年才32岁,和张驰你现在差不多大,很有才华,本来前途无量,最后判了无期,一辈子都在监狱里度过。他的家人,也一辈子抬不起头。”
张驰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看着纪念碑上的文字,脸色白,紧紧攥着的拳头,指节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