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确认。
陈阳愕然抬头:“您认识林老师?”
张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深深看了陈阳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此刻的狼狈,看到了更深的东西。“看来你今天的‘意外’还不止一件。”
他微微颔,“你先去处理你的事。关于你的计划书,”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给我点时间。我们改天再谈。”
这并非明确的承诺,却也不是拒绝。陈阳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林老师电话的担忧,又有对张总态度转变的一丝渺茫希望。他匆匆告辞,走出那间弥漫着花香的病房,重新踏入医院走廊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里。腰间的膏药依旧散着温热,支撑着他快步走向电梯,膝盖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些。他一边走一边回拨林老师的电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林老师怎么了?他为什么要找王志远?那个当年带头欺负人、最终却安然无恙的富家子弟王志远?
电梯下行,陈阳的心却悬了起来。城市的雨幕之外,另一场酝酿了十年的风暴,似乎正随着林建军那通艰难的电话,悄然汇聚。
第六章连锁反应
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旧时光的气味。陈阳推开7o9病房的门,脚步顿在门口。病床上,林建军瘦得脱了形,盖着薄被的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床头监护仪上跳跃的绿线证明他还活着。而窗边,背对着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身形挺拔,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大衣,听到开门声,缓缓转过身来。
是王志远。十年未见,那张曾经带着少年张狂的脸,如今线条冷硬,眼神锐利,带着成功人士特有的疏离感。他看向陈阳的目光,没有久别重逢的惊讶,只有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陈阳。”
王志远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陈阳喉咙紧,目光掠过王志远,落在林建军苍白的脸上。他走到床边,低声唤道:“林老师?”
林建军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动,看清是陈阳后,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被单,指节泛白。陈阳下意识想帮他拍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悬在半空,显得有些无措。
“药……”
林建军的声音气若游丝,像破旧的风箱。
陈阳连忙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和药片,小心地扶起林建军的头。王志远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移开视线。喂完药,林建军靠在枕头上喘息,目光在陈阳和王志远之间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王志远脸上。
“志远……”
林建军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十年前……高二三班……刘强他们欺负李娜……你……在场。”
王志远的下颌线骤然绷紧,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向林建军:“林老师,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您身体要紧。”
“要紧?”
林建军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带着浓重的痰音,“我快死了……还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良心……”
他又是一阵猛咳,咳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陈阳只能用力扶住他。
“当年……我接到李娜妈妈的举报信……还有几个同学的匿名信……我查了……”
林建军喘息着,枯瘦的手指指向床头柜抽屉,“里面……有草稿……我……我本想……严肃处理……可是……”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仿佛回忆让他承受着巨大的折磨,“可是……我查出来……肺癌晚期……医生说我……最多半年……”
陈阳的心猛地一沉,虽然林老师之前提过诊断书,但此刻亲耳听到“最多半年”
这几个字,像冰冷的锤子砸在心上。他下意识地看向王志远,现对方脸上的冷漠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我怕了……”
林建军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悔恨,“我怕……处理不好……在我死前……给学校惹麻烦……给那些……有背景的学生家里……惹麻烦……我……我选择了……最粗暴的方式……想……杀一儆百……”
他浑浊的眼睛看向陈阳,充满了痛苦,“我……牺牲了你……陈阳……用开除你……来震慑他们……我……我错了……大错特错……”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林建军粗重的喘息。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惨淡的天光透过玻璃,映在王志远僵硬的侧脸上。他紧抿着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
“后来……刘强他们……收敛了吗?”
林建军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追问。
王志远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林建军,又扫过陈阳,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干涩地开口:“没有。他们……只是更隐蔽了。李娜……后来转学了。听说……得了抑郁症。”
林建军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深陷的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边的白。他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枕头上。
陈阳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十年的委屈、愤怒、不解,在这一刻并没有完全消散,却奇异地被另一种更沉重的情绪覆盖——一种对命运无常、对人性脆弱的悲凉。他看着病床上行将就木的老人,又看向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同样被往事钉在原地的王志远,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