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敲打着糊窗的塑料布,出细密的沙沙声。方明缩了缩脖子,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晃动,把他佝偻批改作业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右腿膝盖传来熟悉的钝痛,那是去年夏夜被房梁砸伤留下的纪念。他放下蘸水笔,朝冻僵的双手哈了口白气,目光扫过作业本上的名字——王小花,那个总爱用袖子抹鼻涕的羊角辫小姑娘,已经连续三天没来上学了。
窗外的北风卷着雪沫,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苗一阵乱颤。方明裹紧磨出毛边的旧棉袄,起身时右腿使不上力,踉跄着扶住用木板钉成的简易书桌。桌上摊着孩子们的作业本,王小花那本摊在最上面,最后一页的造句还停留在“春天来了”
的半截句子上,铅笔字被橡皮擦得有些模糊。他想起上周收柴火时,看见小花蹲在背篓旁,用树枝在泥地上默写生字,冻裂的小手像红萝卜。
“得去看看。”
方明喃喃自语,从门后取下那顶漏风的狗皮帽。开门瞬间,风雪劈头盖脸砸来,他眯着眼,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没踝的积雪里。村路被埋得只剩模糊轮廓,远处山梁像裹了层厚厚的棉絮。走到半道,右膝突然刺痛,他踉跄着扶住路边的老槐树,树皮上的冰碴硌得掌心麻。去年老村长背他下山时说的那句话,突然混着风雪灌进耳朵:“天明就有阳光。。。。。。”
王小花家那间歪斜的土坯房缩在山坳背风处,烟囱没有一丝热气。方明拍打门板时,震落了檐上挂着的冰溜子。门吱呀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蜡黄的小脸。
“老师?”
王小花仰头看他,鼻尖冻得通红,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夹袄空荡荡挂着。屋里比外头还冷,泥地中央的火塘只剩一捧冷灰,墙角堆着半筐冻硬的野菜疙瘩。小花的娘蜷在炕角,裹着露出棉絮的被子咳嗽,每一声都扯得肩膀直颤。
“开春。。。。。。开春就让她去。”
女人喘着气撑起身子,枯瘦的手指绞着被角,“她爹在矿上伤了腰,家里实在。。。。。。”
话没说完又被咳嗽打断。小花默默端来豁口的粗陶碗,里面是半碗结冰碴的野菜糊。
方明蹲下身,平视着女孩的眼睛:“想读书吗?”
小花咬着嘴唇点头,冻裂的嘴角渗出血丝,很快又低头盯着自己露出脚趾的破棉鞋。鞋帮上沾着泥雪,鞋底用麻绳粗糙地缝过。
油灯的火苗在寒风中挣扎。方明把三张带着体温的纸币压在炕沿时,小花娘突然挣扎着要下炕,被他按住了肩膀。“让孩子念书。”
他只说了这一句,转身掀开草帘出门。风雪更急了,他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
回校路上,方明在雪地里摔了一跤。他撑着爬起来,现右裤腿被冰棱划开道口子。雪光映着远处黑黢黢的山路,他突然想起师范毕业典礼上校长的话:“教育是点亮心灯。”
此刻他怀里还揣着那张返程火车票,硬质的票角硌着胸口。票面日期早过了半年,纸边已磨得起毛。
第二天清晨,方明提前两小时出门。雪停了,山野寂静得能听见枯枝断裂的脆响。他拄着老村长削的枣木拐杖,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走向山坳深处。走到小花家坡下时,远远看见一个小小的红点——那是小花娘连夜用旧被面改的头巾。
“老师!”
小花喘着白气从坡上跑下来,书包带子滑到肘弯。方明接过她挎着的野菜筐,筐底还沾着新鲜的湿泥。回程路上,他指着雪地上野兔的脚印教她认“梅花”
,在结冰的溪面告诉她“透明”
怎么写。走到校门口那截锈铁轨下时,朝阳正从东山头冒出来,给雪地镀了层金边。
七天后,方明的棉鞋被雪水浸透了。他坐在火塘边烘烤鞋袜,脚后跟新裂的口子沾了炭灰,刺刺地疼。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四五个小脑袋在门缝处探头探脑。最前面的男孩抱着个陶罐,罐口冒着热气。
“俺娘让送的。”
男孩把罐子往方明怀里一塞,转身就跑。罐里是稠稠的苞米粥,底下沉着几块烤红薯。方明捧着陶罐,热气熏得他眼眶酸。他走到窗边,看见那几个孩子正互相推搡着往院外跑,冻红的小脚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斜的印子。
那天放学,方明背起最小的孩子走过最陡的坡。孩子伏在他背上,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颈窝:“老师,你身上有太阳的味道。”
方明仰头,看见晚霞把西天烧成一片金红。他忽然觉得右腿的旧伤没那么疼了,就像冻土下悄然萌动的草芽,正顶开沉重的冬天。
第四章十字路口(1995)
春雨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从急促转为滂沱时,方明正踮脚修补教室后墙的裂缝。泥刀刮过土坯墙的沙沙声突然被雨声吞没,他回头看见窗外天地间拉起灰白的雨幕。挂在墙角的蓑衣滴着水,地上已积起小小的水洼。八年时光给这间教室添了二十几张新课桌,但每逢大雨,墙角仍会洇出深色的水痕,像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下课钟敲响的余音里,村支书老陈顶着斗笠冲进教室,蓑衣下摆甩出串水珠:“县里来的急件!”
牛皮纸信封带着潮气,落款处鲜红的县教育局印章洇开了些。方明在围裙上擦了擦沾满黄泥的手,抽出那张盖着公章的调令纸——县实验小学教导主任,后面跟着括弧:副科级待遇。
雨水顺着瓦缝漏进来,在讲台边聚成小小的溪流。方明把调令折好塞回信封时,指尖触到另一张纸。省城来的航空信封边角挺括,娟秀的字迹写着“方明亲启”
。他背过身靠在贴满学生剪纸的土墙上,信纸展开时飘出淡淡的栀子花香。初恋女友林薇的字句像手术刀般精准:“二十九岁该安定了。。。。。。附上调职申请。。。。。。校长是我父亲旧部。。。。。。”
窗外传来孩子们蹚水回家的嬉闹声。方明把两张纸并排放在讲台上,调令的牛皮纸边磨起了毛边,航空信纸在漏雨的教室里依然洁白挺括。他想起七年前雪地里那双露出脚趾的棉鞋,现在教室后排的王小花已经能流畅背诵《少年中国说》,脚上穿着乡里奖励优秀学生的白球鞋。
暴雨持续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方明被急促的拍门声惊醒。村东头刘家的小儿子浑身滴水站在门外,声音带着哭腔:“桥没了!李二妞她们困在河对岸了!”
方明抓起蓑衣冲进雨幕,拐过山梁时,浑黄的河水像怒的黄龙撞进眼眶——那座用杉木捆扎的简易桥只剩半截桥桩在水面打旋。
五个孩子蜷缩在河对岸的窝棚里,裤腿裹满泥浆。方明扯着嗓子喊话,声音被涛声撕碎。他解下蓑衣扔进河里,浑浊的浪头瞬间将其吞没。“抓紧绳子!”
他把麻绳一头系在老槐树上,牙齿咬着另一头扎进激流。河水像冰锥刺进骨髓,右膝旧伤在冷水刺激下突突直跳。快到河心时,上游冲来的断木撞上腰侧,他呛了口水,指甲深深抠进麻绳的纤维里。
“老师!”
李二妞的哭喊刺破雨幕。方明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看见女孩们手拉手站在及膝的水里,像一排被风吹歪的麦苗。他弓着背让最小的孩子爬上肩头,冰凉的胳膊圈住他脖子时,听见自己脊椎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返程时水流更急了,他踩着河底滑腻的卵石,右腿每迈一步都像拖着铁镣。
“当——当当——”
对岸突然传来铁轨敲击声。方明抬头看见刘家小子正抡着石块敲打挂在树上的半截铁轨,那是上下课的钟。混着雨声的敲击里,细弱的童声忽然从背后响起:“太阳花,向太阳。。。。。。”
先是李二妞在抽噎中起调,接着另外四个声音加入进来,渐渐汇成清亮的合唱:“不怕风雨不怕霜,金色笑脸暖洋洋。。。。。。”
方明僵在齐腰深的河水里。冰凉的河水卷着枯枝擦过小腿,肩上的孩子把脸埋在他湿透的衣领中轻轻跟唱。他想起八年前那个雪夜,老村长背着他下山时说的“天明就有阳光”
;想起王小花攥着学费时冻裂的手指;想起煤油灯下那些歪扭的“春天来了”
的造句。调令信封在裤袋里被河水泡软了边角,林薇信纸上“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