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的房子,爱怎么装怎么装!你管得着吗!”
争吵声越来越高亢,伴随着一声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的闷响。楼下的窗户“砰”
地一声被推开,楼上也不甘示弱地推开窗,对骂声更加清晰地倾泻到巷子里,惊飞了老槐树上几只麻雀。
方明德轻轻叹了口气。他认得楼上的新住户,姓张,是个戴眼镜、看起来有些斯文的年轻设计师,刚搬来不久。楼下则是住了好些年的李女士,独自带着一个三岁多的女儿。这矛盾,居委会的李大姐私下也跟他提过,说调解了几次都没用,双方都憋着一肚子气,像两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争吵声持续了十几分钟才渐渐平息,留下巷子里一片尴尬的寂静和邻居们无奈的摇头。方明德回到柜台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砂壶温润的壶身,目光落在墙角那块写着“一杯茶换一个故事”
的木牌上,若有所思。
第二天午后,当那熟悉的电钻声再次试图撕破宁静时,方明德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待。他放下手中的书,缓步走出茶馆,抬头望向二楼那扇敞开的、正对着巷子的窗户。张先生正站在窗边,手里夹着烟,眉头紧锁地看着楼下,显然也被这噪音和潜在的争吵扰得心烦意乱。
“张先生,”
方明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噪音传到楼上,“方便下来喝杯茶吗?”
张先生愣了一下,低头看见巷子里站着的方明德。这位开茶馆的老人,在社区里口碑极好,张先生搬来时还曾去喝过茶。他犹豫片刻,掐灭了烟,点了点头。
方明德又走到楼下李女士的家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李女士红肿着眼睛,脸上带着未消的怒气和疲惫,怀里还抱着刚被惊醒、正抽抽噎噎的小女孩。
“李女士,”
方明德语气温和,“带孩子上来坐坐?茶馆里安静些。”
李女士看着方明德温和的眼神,又看了看怀里哭得打嗝的女儿,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沉默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张先生和李女士一前一后走进了“心灵茶馆”
。两人都刻意避开对方的目光,气氛僵硬得像结了冰。李女士抱着女儿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那是赵奶奶常坐的地方。张先生则远远地坐在靠近博古架的另一张藤桌旁,手指烦躁地敲着桌面。
方明德端上两杯温热的普洱,深红的茶汤在白瓷杯里轻轻荡漾。“天气燥,喝点普洱,消消火气。”
他将一杯放在李女士面前,一杯放在张先生桌上。
茶馆里只剩下小女孩偶尔的抽泣声和窗外隐约的鸟鸣。尴尬的沉默在茶香中蔓延。
方明德没有急于调解,他拿起那块写着“一杯茶换一个故事”
的小木牌,轻轻放在两张藤桌之间的空地上。
“我这茶馆,地方不大,规矩也简单。”
方明德的声音平和,打破了沉寂,“一杯茶,换一个故事。今天,我想请二位,换一个故事听听。”
张先生和李女士都诧异地看向他。
“不是让你们讲对方的故事,”
方明德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是讲讲你们自己。讲讲你们最近的日子,过得怎么样?有什么难处?或者,高兴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李女士怀里的孩子:“就从……这位小听众的妈妈开始吧?”
李女士低头看着女儿哭花的小脸,眼圈又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哽咽:“我……我有什么好讲的?就是累。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孩子他爸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不来几次。我一个人,又要顾工作,又要顾家……”
她抚摸着女儿的头,“孩子小,觉轻,好不容易哄睡了,楼上‘咚’一声巨响,孩子吓得哇哇大哭,魂都快没了……我白天上班都没精神,被主管说了好几次……”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茶杯里。
小女孩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妈妈的脸:“妈妈不哭……”
张先生听着,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深色的茶汤。
方明德看向张先生:“张先生,你呢?新家装修,是喜事,怎么看着也愁眉不展?”
张先生放下茶杯,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喜事?呵……”
他苦笑一声,“方老师,您是不知道。我接了个大单子,甲方催得紧,要求又高,设计稿改了七八遍还没定。我租这房子,就是图离工作室近,想着晚上能安静画图赶工。结果呢?”
他指了指天花板,“楼上那家小孩,白天跑跳也就算了,晚上十点多还在拍皮球!咚咚咚!我思路全断了!跟物业反映,没用!我只能白天拼命赶工,可这老房子隔音差,电钻一开,我自己听着都烦……”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我也想快点装完啊!可这破房子,水管老化,电路也有问题,不彻底弄好,以后更麻烦。我压力也大,甲方天天催,再交不出满意的方案,这单子就黄了!我……我有时候真想……”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的焦灼。
茶馆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普洱的香气在无声流淌。李女士停止了啜泣,抬头看向张先生,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不再是单纯的愤怒。张先生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女士怀里那个怯生生看着他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