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元年,三月。
这是陈翊改元后的第一个春天,也是九州战后第一个完整的耕作季节。萨摩城外的田野里,冬麦已抽新绿,农人扶着曲辕犁,在湿润的泥土中划开一道道深沟。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盐腥味和淡淡的花香。
陈翊褪去戎装,换上了一身靛青色的常服,此刻正蹲在田埂上,捏起一撮泥土细细捻着。泥土在他的指间碎成细末,黑黝黝的,泛着油光。
“主公,这是新开垦的‘劝农田’。”
随行的司农官周文渊介绍道,“去岁冬,按照主公吩咐,我们将城西那片盐碱地深翻三尺,掺入海泥、草木灰,又引淡水冲洗三遍。您看这土质,比许多熟田还要肥。”
陈翊点点头,将泥土放回田里:“试种的是什么?”
“占城稻。”
周文渊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就是陀罗跋摩三世送来的那种‘百日熟’。据占城农人说,此稻耐旱耐瘠,从播种到收获只需百日。若在咱们这儿试种成功,一年可收两季。”
“两季……”
陈翊站起身,望向广袤的田野,“若真能成,九州百姓就再不怕青黄不接了。”
正说着,远处田埂上跑来一个少年,正是陈平。他今年十三了,身量窜高了不少,但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他裤脚挽到膝盖,赤脚踩在泥水里,手里捧着个瓦盆。
“爹!周先生!”
陈平跑到近前,将瓦盆递过来,“您看!”
盆里是十几株翠绿的秧苗,根须达,叶片肥厚。陈翊仔细看了看:“这是……”
“是孩儿用占城稻和本地稻杂交的。”
陈平眼睛亮,“佩德罗先生说,西洋有种学问叫‘选种’,就是挑最好的植株留种,一代代改良。孩儿选了占城稻里最壮的十株,和咱们本地‘珍珠稻’授粉,这是第三代了。”
周文渊接过瓦盆,仔细端详,越看越是惊讶:“叶片宽而厚,茎秆粗壮,根系达……小公子,您这是怎么做到的?”
陈平挠挠头:“其实……就是碰运气。第一代一百株里只活了三株,第二代留了二十株,这是第三代五十株里最好的。佩德罗先生说,还要再试四五代,才能确定性状稳定。”
陈翊看着儿子沾满泥巴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孩子,从小跟着自己颠沛流离,七岁上船,八岁见血,十岁开始学造炮。如今战事稍歇,他本该在学堂里读书玩耍,却整日泡在田里、船坞里、格物院里。
“平儿,”
他轻声问,“你喜欢做这些吗?”
陈平一愣,随即用力点头:“喜欢!爹,您知道吗?一株稻子从种子到抽穗,要经过多少道关?选种、育苗、插秧、除草、除虫、灌水……每一步都要小心。可当你看到它终于结出沉甸甸的穗子时,那种欢喜,比……比打胜仗还实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打仗要死人,种田能活人。孩儿觉得,让地里多长出一斗粮食,比在战场上多杀一个敌人,更有意义。”
周文渊闻言,眼眶微红,躬身道:“小公子仁心,乃九州之福。”
陈翊摸摸儿子的头,没有说话。海风吹过,麦浪起伏,远处传来农人粗犷的田歌。这太平景象,是用三千多将士的命换来的。而守住这太平,需要的不只是刀剑,更是这一株株看似柔弱的稻苗。
“走吧,”
他转身,“去格物院看看。佩德罗前日说,新船的设计图出来了。”
格物院比一年前扩大了三倍。原本只有两间破屋的院子,如今已是占地三十亩的建筑群:东边是船坞和铁工坊,西边是学堂和藏书楼,北面新建了三层的主楼,飞檐斗拱,气派非常。
陈翊一行走进主楼时,佩德罗正和几个匠人围在一张大桌前争吵。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图纸,绘着一艘前所未见的巨船。
“必须用铜皮包裹船底!”
一个老船匠激动地敲着桌子,“南海多蛀虫,木船三年就烂!”
“可铜皮太重!”
年轻的算术师反驳,“按计算,每增加一吨重量,航就要降低……”
“航重要还是船重要?船烂了,再快有什么用?”
“都别吵了。”
佩德罗抬起头,看见陈翊,眼睛一亮,“主公来得正好!您来评评理。”
陈翊走到桌前,看向图纸。这是一艘三桅帆船的设计图,但造型与传统福船、广船都不同。船身更长更窄,艏柱前倾,艉楼高耸,侧舷开了两排炮窗。
“这是……”
“我们叫它‘远洋级’。”
佩德罗兴奋地介绍,“长二十八丈,宽六丈,三层甲板,满载排水量一千二百吨。设计载炮四十八门,船员二百六十人。最关键的是——”
他指着船尾,“这里预留了蒸汽机位置,等新一代蒸汽机研制成功,可以改装为蒸汽辅助动力。”
陈翊仔细看着图纸:“这么大的船,龙骨用什么木?”
“琉球送来的铁力木。”
佩德罗道,“一根主龙骨长二十五丈,直径四尺,已经阴干两年了。这种木材质地坚硬如铁,耐腐蚀,是造船的上等材料。”
“工期要多久?”
“若全力建造,第一艘需一年半。但我们打算同时开工三艘,熟手匠人带新手,预计两年内可全部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