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邺城的夜,总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土腥气。袁府深处的书房里,烛火被穿堂风搅得忽明忽暗,将袁绍那张布满褶皱的脸映得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翳里。
自从逢纪许攸二人快马将密信从长安传来,袁绍已经接连几天没有睡好。年轻时是多么的意气风,那袁绍终究是一个快五十岁的人了,加上这几年受封冀王,身边尽是别人的追捧。一切顺风顺水,突然如此,思维都有些运转不过来。
信中:沮授田丰佣兵自重……那陈留的兵马,沮授、田丰二人瞒着主公,与大公子袁谭暗通款曲,擅自调动……
“暗通款曲?”
袁绍的声音像磨钝了的刀,刮得人耳朵生疼,他猛地抓起案上的玉如意,又重重砸在地上,“啪”
的一声脆响,稍微缓解了一丝愤怒,心中思绪纷飞:沮授跟了我十年,田丰更是当年劝我迎奉天子的老臣!他们敢?
屏风后,袁尚端着一盏热茶,慢悠悠地转出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父亲息怒,许是……许是大哥与两位先生见曹操有异动,急着立功,才一时失了分寸?”
他这话看似辩解,却句句坐实了“擅自兵”
的罪名。
袁绍喘着粗气,没瞧见袁尚转身时,对着侍立在旁的亲卫使了个眼色。那亲卫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三日后,天还没亮,袁绍的寝殿就被人叩响。亲卫捧着一个沾着露水的木盒进来,里面铺着黑缎,放着几封火漆封口的信,还有一卷泛黄的布帛。
“主公,这是世家送来的‘证物’,说是沮授田丰家中搜出来的。”
袁绍一把抓过信,拆开一看,墨迹虽模糊,却是二人的笔迹,却像毒蛇般钻进他眼里。再看那布帛,竟是一份“盟约”
,赫然列着沮授、田丰与袁谭的名字,约定“邺城如若生变,双方守望相助”
。
“反了!反了!”
袁绍气得浑身抖,抓起木盒就往地上砸,信件散落一地,被他踩得稀烂,“张合!高览!给我把这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押回来!还有袁谭,让他滚回邺城受审!”
数日后的陈留军营,沮授正对着地图推演曹操的动向,田丰在旁批注粮草调度,帐外的晨雾还没散。突然,帐帘被猛地掀开,高览带着一队甲士闯进来,甲叶碰撞的脆响惊飞了帐角的麻雀。
“沮先生,田先生,对不住了。”
高览按着腰间的刀,声音沉得像石头,“主公令,请二位回邺城问话。”
田丰猛地拍案而起,战袍下摆扫落了案上的竹简:“高览!你我同袍多年,难道信不过我二人的为人?定是有人在主公面前搬弄是非!”
沮授却按住他的肩,目光扫过甲士们紧绷的脸,缓缓道:“既为主公之令,我等便去一趟。只是这军中防务……”
“张合将军已奉旨接管,先生放心。”
高览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
终究是多年的老同僚,高览暗中还是将事情透露给二人,押解的囚车走在回邺城的路上,车轮碾过碎石路,出单调的声响。沮授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忽然低声道:“元皓,你觉不觉得,这趟回去,怕是难了。”
田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却终究没说一个字。
而本该一同回邺城的袁谭,此刻正坐在黎阳的军帐里,看着辛评递来的密信。信是颜良写的,字里行间都是“主公震怒,归则必死”
的恐吓。
“大公子,万万回不得啊!”
辛毗在旁急道,“三公子在邺城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您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