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不信什么绿洲,可他不想让这最后一点眼里有光的人,也死在黄沙里。
最终的对峙,生在绿洲边缘的沙丘上。
哥哥亲自来了。
断过的臂膀装着机械义肢,脸上全是被绝望磨出来的疯狂。
他骂无畏真拳天真,骂他妇人之仁,骂他眼睁睁看着人类灭绝却不肯用最有效的方式去救。
“你懂个屁!”
哥哥的吼声震得沙粒簌簌往下掉。
“没有后代!没有干净的血脉!再过一百年,这片土地上连人都没有了!
你那点狗屁道义,能当水喝?能当种子用?!”
无畏真拳没说话。
他知道哥哥说的未必全错。
可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靠把人当成牲口换来的延续,根本不是希望,只是另一种更深的绝望。
那一战,兄弟二人都动了死手。
黄沙卷着拳风炸开,北斗绝学在荒漠里对撞,震得地动山摇。
最终,无畏真拳的拳锋洞穿了哥哥的胸膛。
倒下的时候,哥哥没骂他,只是笑着说了一句:“……找到了绿洲,记得活下去。”
他到死都在偏执地追寻着延续血脉的可能,疯得彻底,也可悲得彻底。
女孩带着他走到了湖边。
湛蓝的湖水映着天光,是末日里从未有过的干净颜色。
女孩回头冲他笑了笑,说:“我本来就是绿洲的一部分呀。”
说完,她一步步走进水里,身躯化作点点莹绿的光,融进了湖水深处。
那一刻,整片湖泊彻底苏醒。
治愈的力量顺着水波漫开,岸边焦黑的沙石褪去了辐射的黑气,
连风里都带上了湿润的生机。
我看着岸边那个浑身血污、身形僵硬的男人。
他刚亲手杀了自己的哥哥,刚穿过整片废土的癫狂与绝望,
站在唯一的希望面前,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在湖边站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纵身跃入了湖中。
骨血里积攒了几十年的核尘与暗伤,无数厮杀留下的狰狞疤痕,
还有那些因绝望而生的暴戾与偏执,都在湖水的浸润里一点点剥离、消散。
他那副被风沙与战火打磨得粗粝硬朗的硬汉轮廓慢慢柔和下来,
虬结的肌肉平复,眉眼褪去凶戾,成了一副清隽干净的模样。
从湖里走出来时,他掌心萦绕着细碎的白色雷光。
那是我借给他的力量,后来废土上的人叫它——白雷。能愈血肉溃烂,能平癫狂心神,能洗去基因里的辐射残毒。
他给自己做了一张纯白色的面具,遮住大半张脸。
有人说白面具是死神——遇上烧杀抢掠的匪帮,他出手依旧狠辣,一拳便能碎人颅骨;也有人说白面具是救赎——他开始在废土上行走,领着那些被痛苦与执念逼疯的人,穿过漫漫黄沙来到湖边,让湖水洗净他们的伤痛。
他引渡世人,也引渡自己。
从那以后,他便常守在绿洲边上。
他依旧嘴硬,依旧爱惹事,总惦记着出去找人摔跤打拳,每次都被我像老妈子一样念叨着拦下来。外人只当他是渡世的行者,只有我知道,他骨子里还是那个癫狂又执拗的北斗传人,心里藏着杀兄的疤,藏着末日的绝望,也藏着抓住我的那一刻,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一点光。
我是绿洲,是废土最后一点希望。
他是从黄沙里杀出来的孤狼,是亲手斩断血亲的罪人,也是抱着白雷,想给这个疯掉的世界留一条活路的傻瓜。
末日很长,黄沙无尽。
好在湖水永远湛蓝,他也终于有了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