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查就盘查。伊晨说,库赛特商队入秦的文牒是全的,货物是全的,人员是全的,没有什么好盘查的。进城越正常越好,走夜路绕道才有鬼。
察罕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后院走,主公请随我来,商队正在备车。
后院比前厅大很多。
六辆货车停成两排,车轮用楔子卡着,防止夜里滑动。
每辆车都用厚毡布盖着货物,毡布上压了麻绳,十字绑扎,扣得很实。
马厩开着,里面十八匹马各归各栏,有小厮在拌草料,暗黄色的灯笼挂在廊柱上,照出来一片安静的昏黄。
驿馆内的库赛特资深商队护卫,散在院里各处,看着像是在休息,有几个靠着车辕坐着。
有几个在马厩边站着,但凡进来一个生人,这些人的视线会不约而同地移过来,扫一下,再移开。
看见察罕领着两个人进来,他们移过来的视线停得长了一点。
察罕扬声说了一句现代汉语。
院里的气氛细微地变了。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走动,但那些分散在各处的视线,统一在伊晨身上停了几秒。
然后其中几个人站直了身子,沉默地做了一个手礼,右拳抵胸,低头。
没有喊。
夜里不宜出声,大家都明白。
伊晨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没有说话,只是扫了一圈,把这些面孔和各自的站位记了下来。
进城的时候,咸阳城西门值夜的校尉通常会开箱验货,察罕在旁边低声说,棉布这车历来不开,嫌压着麻烦,一直如此。
万一今晚开了呢?伍悻萱随口问。
那就说是商队顾来的护卫,随行防匪。察罕答得不带犹豫,文牒上有随行护卫若干的备注,人头数不限。
伍悻萱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马厩那边开始动起来,小厮把马一匹匹牵出来归位,套辕,理笼头,收草料桶。
六辆车都开始有了动静,车夫各自上位,可汗卫士把散开的站位收拢,一部分上了货车的边踏板,一部分将随行徒步跟车。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没有喧哗,没有多余的走动,像是出前的每一个步骤都已经预演过很多遍了。
伊晨把目光从那辆棉布车上收回来,对察罕说:
商队最快多久能到咸阳?
按现在的行进度,两天左右到。货车多,走不快。
等商队到了,按袁先生原定的接头方式来。她停了一下,我们先进城,不要提前通告庄园那边,也不要走通常的联络渠道——直接去。
察罕点头。
还有一件事,伊晨转过身来,声音更低了,今晚到这里的事,商队内部只有你一个人需要知道细节。对其他人,我只是察罕带上车的一个接头的人,没有名字,没有身份。
察罕没有多问,明白。
伍悻萱已经跳上了那辆棉布车的后厢,把毡布的边角掀开一条缝,往里头摸了摸,确认了空间的大小,然后跳下来,走到伊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神女大人,这棉布味很重。
你觉得龙的焦味重还是这味重?伊晨看了她一眼。
伍悻萱闭了嘴。
察罕在前面已经开始向车夫出出的手势了。
院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被取下来掐灭,最后只剩院门口那一盏红色的笼灯还亮着,映在青石地面上,一圈暗红色的光。
伊晨扶着车厢边沿翻上了棉布车。
毡布落下来。
前面传来车夫驾车的一声低喝。
马蹄踩上了土路,踢踢踏踏,车辕跟着动起来,车轮抵着楔子颠了一下,然后顺了,慢慢地,六辆货车依次出了院门,上了副道,转进官道,往北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