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帝反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
“明玉,朕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当年先帝给朕指婚,指了你。”
皇后的眼眶微微一红,但很快就压了下去。她是将门之女,不习惯在人前落泪,哪怕这个人是她的丈夫。
“行了,”
她松开手,声音恢复了平静,“陛下先回乾清宫吧,臣妾要立刻召孙七来议事。这种事,越早动手越稳当。”
独孤帝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明玉。”
“嗯?”
“那三千七百条命的事,朕以前从没对你说过。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朕怕一说出来,就压不住心里的杀意。现在好了,杀意终于可以放出来了。”
皇后站在暖阁的灯影里,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卷折子,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一次,她看得更慢,每看到一个地名、一个数字,就在心里默念一遍。
三千七百六十二人。
她合上折子,闭上眼睛,在心里对那些名字说了一句话:“各位放心,你们的公道,陛下替你们讨。你们的血,不会白流。”
然后她睁开眼,拉了拉桌边的一根细绳。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铃铛响,不多时,一个身穿灰衣的宫女无声地出现在门口。
“叫孙七来见我。”
皇后说,“凤仪宫后殿,现在。”
灰衣宫女应了一声“是”
,退了出去,像一滴水融进了夜色里。
皇后走到镜台前,看了看自己的脸——平静,沉稳,看不出任何波澜。她在心里把计划又推演了一遍:下药的人选、时机、替换参酒的细节、善后扫尾的步骤、太医会诊的安排、孙府的丧事流程……一环扣一环,不能出任何差错。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她解开斗篷,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胡服,把头挽了一个利落的髻,插了一根素银簪子。
镜中的女人不再是雍容华贵的皇后,而是一个干练、冷峻、随时可以投入行动的领。
孙七到的时候,凤仪宫后殿的灯已经全部点亮了。
皇后站在长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孙府的地图——那是孙家暗卫花了三个月绘制的,每一间房、每一条通道、每一处暗门,都标得清清楚楚。孙承恩的书房在东跨院,卧室在书房后面,每晚戌时三刻,他会独自在书房饮酒一盏,然后回卧室就寝。
皇后用一根细长的银簪点了点地图上书房的位置,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家事:“就在这里。明天晚动手,不早不晚。早了,会打草惊蛇;晚了,他就要跑了。”
孙七躬身道:“是。属下领命。”
皇后抬起头,目光穿过孙七的肩膀,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夜风拂过宫檐下的铁马,出一阵清越的响声,像极了遥远的东南海面上,那些枉死的魂魄在风中低低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