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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个人就是实诚。王爱国闷闷地搭腔，其实他以前很少喝酒的，自从……那一次，他喝了差不多半瓶五粮液。（注：王爱国指的是老蒯的同学、住院部主任牺牲的那一次。）

哦，王其实，你儿子在怪我呢，不该给他喝酒。燕飞微微地抱怨，今年的酒都喝光啦，再喝，得等明年的葡萄熟呢。

“你们把他灌醉了，又来埋怨他喝得太多。”

王爱国很郁闷，他不能不郁闷，老蒯来找他，一定是有事要商量，可是现在他们什麽也谈不成了。

“他有事没事有什麽要紧，”

燕叔叔微笑地摇摇手指头，话音里却带著几分冷淡，“你反正是不听劝的，不是吗？”

“我！”

王爱国只蹦了一个字，而燕叔叔已经转身走开了。

王爱国有些茫然，他断知道燕叔不会生他的气，可是他更受不了燕叔叔的冷淡。这冷淡像是无声的指责，而他的茫然在於他不觉得自己应该受到指责。

王其实也紧跟著燕飞走开了，留下王爱国一个人，孤零零地站著。老蒯在沙发上睡得正香，桌子上是吃剩下的残羹冷菜。燕叔叔不光是拿出了私藏的好酒，还做了几个拿手的好菜。王爱国拿起了筷子，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失去了温度的凉豆腐搁在嘴里，油腻腻的并不好吃，他机械地、缓慢地、无意识地咀嚼著，一滴泪顺著脸颊滑进了脖领，冰一样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流泪，自己的心应该是像石头一样硬的。他一向是不喜欢那个林烨的，这一点，他从来也不曾隐瞒或者掩饰过，虽然他几乎已经忘记，到底是为了什麽。

不，他没忘！嚼著冰凉的豆腐，他想起来，自己曾经在成长的路上摔过的那个大跟头。摔得那麽狠，几乎四分五裂，让他丢掉了所有的自信和勇气，甚至於是对爱和对未来的憧憬。他像个圣人一样，丢下所有的筹码，拱一拱手，愿赌服输。看似潇潇洒洒干干脆脆，其实只是因为，他根本失去了赌下去的信心。就像一个穷困潦倒的赌徒，在输光了赌本囊空如洗的时候，只剩下了自我毁灭的一条道路。

若不是那场瘟疫，若不是主任的牺牲，若不是老蒯，若不是他幡然醒悟，找回了自信和勇气，在摔得头破血流之後艰难爬起来，大踏步地走下去……他必将成为感情道路上的一具行尸走肉。

所以，他没办法喜欢那个给他挖坑的人。他可以原谅，可以不再在乎，可是他不能忘记──虽然这似乎有些不公平。是的，林烨并没有存心要伤害他，可是这根本和喜欢还是不喜欢没有任何的关系。喜欢、不喜欢，只是一种感觉而已，根本不需要理由。喜欢一个人可以神魂颠倒死缠烂打，不喜欢一个人为什麽就不能拒人千里断然决然！

就像哥哥和那个林烨，一个神魂颠倒死缠烂打，一个拒人千里断然决然。谁能说谁对谁错呢？谁都──没有错。

豆腐天生是最好下咽的食物，可是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冰凉的，他尝不出味道，只是机械地咽下去。一滴泪流到了嘴边，他没有擦，任泪水顺著嘴角流进了嘴里，和著豆腐一块儿吞下去，冰凉地吞下去。

他能想象出林醉要跟他说什麽，他们彼此之间已经太熟悉太默契了，一个眼神、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甚至一个呼吸，就能知道对方要说什麽、在想什麽。他确定，林醉和燕叔叔他们一样，是来给林烨当说客的。

是的，他是不听劝的，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他听不进去任何劝告。是的，林烨是可怜，那又怎麽样呢？那个人是那麽骄傲自负，自以为了不起。那一年，他穿著一件黑风衣，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意气风发，从天而降一般，蓦然出现在离家出走的小哥儿俩面前，一句话就打碎了他的生活……我家就住在前面，幸福大街26号a座1101，来不来？

林烨说，跑？小子，哥哥我可是全国公安短跑第三！

王志文说，没出息！

林烨说，人是不是只有在失去了以後，才会懂得珍惜？

燕叔叔说，只有笨人才这样，聪明人都懂得，要珍惜自己目前所拥有的一切。

哥哥说，就算当流氓，也一样可以‘让人一辈子都记住他’，就是死，也得死得堂堂正正死得轰轰烈烈。

林烨说，拉我一把吧，我大概……爬不起来了。

老蒯说，是不是所有当哥哥的，都喜欢给一个不能实现的承诺？

王其实说，敢情他疯了！

敢情他疯了！

敢情他疯了！！

敢情他疯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