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千二百四十三章蠕动
他带着楚阳和林宛莹在这片暗红色的砂砾地上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期间经过了数座低矮的荒山,穿过了几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遍布着巨大的骸骨,那些骸骨洁白如玉,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显然生前都是极其强大的存在。最终,叶轩廊带着三个人来到了一处海岛。
这座海岛孤悬于一片漆黑如墨的水域之中,水域宽阔无比,一眼望不到边际,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一块巨大的黑曜石打磨而成的镜子。然而在那平静的水面之下,楚阳敏锐地感觉到了一股深沉到令人窒息的危险气息,那水底下绝对隐藏着极为可怕的东西。海岛的入口是一处狭小的天然港湾,港湾两侧是陡峭的黑色礁石,礁石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凿痕,有些凿痕中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显然这里曾经发生过激烈的战斗。海岛虽然狭小,方圆不过十数里,但上方却聚集了不少天骄。
楚阳抬眼望去,只见海岛的山坡上、崖壁间、密林中,到处都开辟有简陋的洞府,有的洞府只是用飞剑在山壁上随意劈出的一处洞穴,洞口悬挂着一块兽皮充当门帘;有的洞府则修建得颇为精致,整座洞府仿佛与山石融为一体,若非隐隐有灵光闪烁,根本看不出是人工开凿的痕迹;还有的洞府直接建在参天古木的树冠之中,以粗壮的枝干为梁,以茂密的树叶为顶,显得别具一格。空气中弥漫着各种不同的气息,有的炽热如火,有的阴冷如冰,有的锋锐如刀,有的厚重如山,那是不同功法、不同体质的修士在修炼时无意间散发出的气息波动,这些气息交织在一起,让整座海岛都笼罩在一片玄妙而压抑的氛围之中。
叶轩廊在海岛的边缘停下脚步,他转身看向楚阳和林宛莹,那双历经风霜却依旧明亮如星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他抬手指向海岛深处的一片区域,那里是一处断崖的顶端,地势险要,三面都是陡峭的绝壁,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以通上去,易守难攻,“我知道一处地方可以让你我三人暂且避开此次危机,而且还可以专心修炼。”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虚点了几下,像是在勾勒某个方位的地图,“那里是我师尊当年在这片险地中偶然发现的一处秘境,极为隐蔽,外人根本无从知晓。秘境内有师尊亲手布下的禁制,足以隔绝外界的一切探查,我们在其中,可以安然无恙地度过这段时日。”
楚阳听闻此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股暖流顺着经脉流淌到四肢百骸,让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他转头看向叶轩廊,目光中满是真挚的感激,那感激之中还夹杂着几分愧疚——这一路上,若非有叶轩廊在,他和林宛莹恐怕还要遭遇不少苦头。叶轩廊身为天剑宫的核心弟子,身上的那枚剑形令牌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天剑宫的名声在虚空战场中还算好用,那些散修和小宗门的修士看到那枚令牌,大多会选择退让三分,不愿意平白招惹一位天剑宫的核心弟子。一路上因为叶轩廊的身份帮二人解决了不少麻烦——有一次在一处临时坊市补给时,几个不开眼的散修见楚阳和林宛莹面生,想打他们的主意,叶轩廊只是亮出了那枚令牌,那几个散修便脸色大变,连声道歉后灰溜溜地走了;还有一次经过一处被某宗门设卡收取过路费的关隘,那宗门的弟子态度倨傲,狮子大开口,叶轩廊上前与之交涉,三言两语间,对方的态度便来了个大转弯,不仅分文未取,还客客气气地护送他们通过了关隘。这些事情楚阳都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知道这些便利都建立在叶轩廊的身份之上,这个人情他欠下了,日后必当加倍奉还。
三人沿着海岛的边缘继续前行,脚下的路愈发崎岖难行。黑色的礁石被经年累月的海浪冲刷得光滑如镜,上面还附着着一层湿滑的海藻,海藻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楚阳小心翼翼地踩着礁石间的缝隙,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谨慎,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五指微微收拢,指腹摩挲着剑柄上缠绕的防滑兽皮,那熟悉的触感让他心中多了几分底气。林宛莹跟在他身后,脚步轻盈如猫,即便是走在湿滑的礁石上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她的一只手捏着一枚泛着淡淡青光的玉符,那是叶轩廊事先交给她的,说是能够屏蔽海岛周围水域中某种存在的感知,让三人安全通过。叶轩廊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的灵识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海风吹拂而过,带着一股腥咸的气息,风中还夹杂着某种难以名状的腐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腐烂了千百年。楚阳抬头望了一眼天空,这片险地的天穹与虚空战场的其他地方又有所不同,上方笼罩着一层厚厚的灰色云层,云层中偶尔有猩红色的闪电划过,那闪电无声无息,只在云层中留下蜿蜒的红色轨迹,如同一条条巨大的血丝爬满了整个天穹。几只不知名的黑色海鸟从头顶掠过,发出沙哑难听的鸣叫声,那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石板上刮擦,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就在三人沿着礁石滩一路前行,眼看就要走到海岛另一侧时,天穹上方的灰色云层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来,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巨手在云层中搅动。紧接着,云层猛地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万丈金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那金光璀璨夺目,将整片暗红色的大地与漆黑的水域都镀上了一层金色。一只苍龙陡然从云端浮现,那苍龙身躯庞大如山,从头至尾足有数百丈之长,通体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有磨盘大小,鳞甲边缘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苍龙的头颅巨大无比,两根龙角如同千年古树的枝干,虬曲苍劲,龙角上布满了玄奥的纹路,那些纹路隐隐发光,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龙目大如铜钟,瞳孔竖直,呈琥珀色,其中仿佛燃烧着两团幽冷的火焰。龙须长达数十丈,在海风中轻轻飘荡,每一次摆动都带起一阵狂风,将下方的水面吹得泛起层层涟漪。苍龙的四只龙爪锋利如钩,每一根爪趾都闪烁着寒光,爪尖上隐隐有电光流转,仿佛轻轻一抓便能够撕裂虚空。
楚阳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抬起头望向那从天而降的苍龙,瞳孔骤然收缩,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腰间的佩剑在微微震颤,发出一阵极轻微的嗡鸣声,那是剑灵在感知到强大威胁时发出的警告。林宛莹也停下了脚步,她微微侧身,右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剑柄,五指轻轻收拢,随时准备拔剑出鞘。叶轩廊的脸色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他的眉毛先是向上挑了一下,随即紧紧皱起,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整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踩在苍龙背上的身影缓缓显现,那人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银色的云纹,在风中轻轻飘扬,宛如仙人之姿。那人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一股让人极不舒服的倨傲之气。他负手而立,双脚稳稳地踩在苍龙的龙角之间,下巴微微上扬,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下方的三人。海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仿佛与脚下的苍龙融为一体。他的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看似温和,却让人感觉不到半点温度,反而像是一条毒蛇在打量猎物时的表情。
苍龙缓缓降落,巨大的龙躯遮天蔽日,将三人头顶的天光完全遮蔽,四周的光线骤然暗淡下来。苍龙翅膀扇动时带起的狂风卷起地面上的暗红色砂砾,形成一道道小型的沙暴,扑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楚阳抬起手臂挡住扑面而来的沙尘,从指缝间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心中暗暗戒备。最终苍龙悬停在距离地面约十丈高的半空中,龙翼缓缓收拢,那骑着苍龙的人低头看向叶轩廊,将三人的去路完全拦住。
“竟然是他。”
叶轩廊的嘴唇几乎没有张开,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低沉而沙哑,只有站在他身旁的楚阳和林宛莹能够勉强听到。楚阳注意到叶轩廊搭在剑柄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扭曲的小蛇在皮肤下蠕动。
叶轩廊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那两道剑眉几乎拧在了一起,眉宇之间浮现出一片浓重的阴云。因为来人,他的脸色明显变得有些难看,原本还算红润的面色在短短数息之间便阴沉了下去,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灰败得吓人。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几乎变成了一条细线,下颌骨绷得坚如磐石,连带着脖颈上的肌肉也都微微隆起。楚阳站在他身旁,哪怕隔着两步的距离,都感觉到了叶轩廊身上气息的剧烈变化——之前虽然疲惫但还算平和的气息陡然变得尖锐而凌厉,就像是一柄原本插在鞘中的宝剑猛地被拔出,剑锋上寒气四溢,刺得人皮肤生疼。
楚阳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与林宛莹交换了一个眼神,林宛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楚阳明白,他意识到对方很有可能与叶轩廊有着某种仇恨,而且这仇恨绝不是什么小事,否则以叶轩廊素来沉稳的性子,不至于一见面就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他将目光重新投向那骑在苍龙上的白袍青年,细细打量着对方。那人看似年轻,但修真之人的外貌向来不能作为判断年龄的依据,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深沉如渊,磅礴如海,仅仅是站在苍龙背上随意而立,便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这种感觉甚至比叶轩廊还要强上一筹。楚阳暗暗评估着对方的实力,最终得出的结论让他心中凛然——这绝对是一位天象境层次的强者,而且很可能还不是初入天象,而是在天象境中浸淫多年的老手。
在感觉到叶轩廊的到来后,这人这才会出现拦住三人。也就是说,对方根本不是偶然路过,而是事先就等在这里,专门等着叶轩廊现身。换句话说,自己三人的行踪,对方了如指掌。想到这里,楚阳的后背又渗出了一层冷汗,一种被猎人盯上的感觉油然而生。他环顾四周,海岛上的其他天骄们显然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动,不少洞府中都投射出了探查的目光,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漠不关心,但没有一个人打算出面干涉,显然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不愿意掺和到这种级别的纷争中来。
楚阳和林宛莹也是因为叶轩廊遭了无妄之灾。他们二人与这个骑苍龙的青年素不相识,更谈不上什么恩怨,纯粹是因为与叶轩廊同行,才被对方一并拦在了这里。但现在说这种话明显不太合适,楚阳不是那种会在危难时刻撇清关系的人,林宛莹也不是。况且这一路上叶轩廊对他们多有照拂,此刻叶轩廊遇到了麻烦,他们若是袖手旁观,那还算什么人?只是让楚阳有些好奇的是,这个忽然出现在此地的人到底有何来历,能够让叶轩廊都表情如此凝重。叶轩廊是什么人?天剑宫的核心弟子,身怀剑道真传,在虚空战场中素来以沉稳大气著称,即便是面对比自己实力更强的对手也从未露过怯,可此刻面对这个白袍青年,他的表情中除了愤怒和戒备之外,竟然还隐隐有一丝忌惮。这说明,对方的身份恐怕丝毫不过于天剑宫,甚至在天剑宫内部的地位,可能比叶轩廊还要高上那么几分。
“真是冤家路窄,想不到竟然会在这儿见到你,看来你在此地等我多时了。”
叶轩廊缓缓开口,他的声音虽然平静,但楚阳听出了平静之下的暗流汹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海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寒光凛冽的眼眸,那双眼中此刻满是冷意,如寒冬腊月里的冰凌,刺骨而锋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