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千二百一十三章布阵
“阁下能和他战斗到这种时候,还真是让我惊讶,”
林宛莹的声音清冽如泉,却比平日里多了一丝温度,像是在寒冰下涌动的暗流,表面上依旧冷冽,内里却已经有了暖意,“你可知你们究竟斗了多少时间?”
她说话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拂过身旁一株被战斗余波摧折的枯草,指尖轻轻触碰着那已经失去生机的茎叶,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女子特有的细腻。她的目光从楚阳身上移开,望向远处那片被战斗犁得面目全非的大地,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楚阳摇摇头,这个动作牵扯到他脖颈处的肌肉,传来一阵酸痛,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随即又舒展开来。具体的时间他根本不清楚,在那场漫长的战斗中,时间的概念早已从他的意识中消失殆尽。他只知道他们两人打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身上的伤口愈合了又撕裂、撕裂了又愈合,久到他体内的气血枯竭了又恢复、恢复了又枯竭,久到他甚至忘记了除了战斗之外的一切,忘记了身在何处,忘记了时间流逝,忘记了自己除了挥拳和格挡之外还能做什么。
“从你们交战开始到现在,”
林宛莹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数字有些难以置信,“已经过去了快半月时间。”
她说出“半月”
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似的。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楚阳身上,眼神中的那一丝无奈变得更加浓重了,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地晕染开来。她见过很多修行者之间的战斗,见过那些动辄持续数日甚至数月的生死搏杀,但能够在肉身几乎完全透支的情况下与那个男人缠斗如此之久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楚阳对于这个结果有些难以置信——半月?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
字,额头上那些干涸的血痕因为这个动作而微微崩裂,渗出几滴新鲜的血液,顺着眉骨缓缓滑落。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擦,却在抬手的过程中感觉到手臂肌肉传来的酸胀与疼痛,那只手举到一半便停住了,最终只是用袖口——那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的袖口——胡乱地在额头上蹭了一下,将那道血痕抹成了一片模糊的红色印记。
但看林宛莹的表情并不像是说谎——她的表情虽然清冷,却没有任何欺骗的痕迹,那双清澈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里面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陈述事实之后的坦然。她不是那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人,楚阳很清楚这一点。两个人足足斗了小半月时间,楚阳对此一无所感——在那场战斗中,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战斗本身所占据,时间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全部的意识都只集中在呼吸这一个动作上,根本无暇去数自己究竟沉浮了多久。
不过,若非是打了这么久,他也不会消耗得如此严重。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带来一丝苦涩的释然。半月时间的不间断战斗,别说是肉身,就算是铁打的身躯也会被磨穿,他能够支撑到现在还站着,已经算是超出自己预期了。
“眼下我还需要补充一些状态,”
楚阳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干涩的质感,他从林宛莹身上收回目光,望向远处那片昏暗的天际,声音中多了一丝郑重,“劳烦阁下暂且帮我警戒一下周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没有命令,没有请求,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平等的商议。他清楚林宛莹的实力,也清楚她的性格,如果她不愿意,就算他说得再客气也没有用;如果她愿意,就算他只是简简单单地提一句,她也会去做。
林宛莹点了点头,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认真,她微微侧过头,将目光投向四周的废墟,像是在重新审视这片已经被战斗摧残得面目全非的土地。她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指尖掐出一个简单的法诀,一道淡淡的青色光晕从她掌心扩散开来,像是一圈圈涟漪,无声无息地没入周遭的空气之中。她在布下警戒——这是楚阳从她那娴熟的动作中读出的信息,那种行云流水般的手法,说明她对于这种事情早已驾轻就熟。
“不过你的速度快一点,”
林宛莹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一些,那种低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宁静,“之前地面的震动我想你已经感觉到了,但下方的存在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又忽然消失。我有预感,它们一定还会选择卷土重来,所以留给你我的时间并不多,最好能够快一些解决。”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望向脚下的地面——那片被战斗震裂了无数次又平息了无数次的大地,此刻正安静得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呼吸平稳而深沉,但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苏醒。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眉心处挤出两道浅浅的竖纹,那是她只有在真正遇到棘手事情时才会出现的表情。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节微微泛白,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内心深处的紧张——那种紧张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对未知的警惕,对潜在危险的预判。
楚阳表情凝重,先前的震动他自然有所感知——那一次次的震颤从脚下传来,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那种震动并非来自战斗的余波,而是来自更加深邃的、更加原始的地壳运动。他在与那个男人战斗的过程中就曾经数次感知到这种震动,每一次都让他的心头一紧,但他没有精力去顾及那些,因为面前的对手比任何地底的存在都更加危险。他只能将那些震动压在心底最深处,告诉自己等这场战斗结束之后再去处理。
但事有轻重缓急,他只是把其他的意外放到了与男人作战的后面——这是一种无奈的选择,也是一种务实的判断。在那种情况下,如果他分心去关注脚下的异动,那么他可能早就已经倒在了那个男人的拳下,根本没有机会站在这里考虑下一步该做什么。如今那个男人已经消失了,他也的确该收整心神,重新面对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意外状况。
“我尽量缩短时间,”
楚阳的声音坚定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钉入木板的钉子,扎实而有力,“不会让你帮我警戒太久。”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耽搁半分的工夫。他的身形微微一沉,双膝弯曲,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利落的姿态盘膝坐到了地面上。他的动作虽然利落,却依旧能够看出力不从心的痕迹——在坐下的过程中,他的腰腹力量明显不足,上半身微微晃了一晃,左手不得不在身侧撑了一下,才堪堪稳住身形。这个细微的失误让他自己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他很快便将那一丝不悦压了下去,专注地开始调整呼吸。
楚阳肉身眼下虽然没有修复,但也在缓慢恢复常态——在他与那个男人战斗结束之后的这短短片刻时间里,他体内残存的气血之力已经在自发地运转着,像是一条几乎干涸的小溪,虽然水量微薄得可怜,却依旧在顽强地流淌着,一点一点地滋润着那些干裂的河床。那些撕裂的肌肉纤维在这股微弱的滋养下缓慢地愈合着,那些磨损的关节软骨也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重新变得光滑。但这个进程实在是太慢了——如果按照这个速度,他至少需要大半月的时间才能恢复到巅峰状态,而他们显然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
如今有了男人赐给他的气血,楚阳有把握能将这个进程缩短到极致。那股外来的气血能量此刻正安静地蛰伏在他的丹田之中,像是一团被压缩到了极致的火焰,表面上温驯无害,内里却蕴含着惊人的能量。它与他自身的气血之力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就像是两块频率相近的音叉,一方振动,另一方也会随之响应。他能够感觉到那股能量正在缓缓地融入他的气血循环,每一次循环都带走一些疲惫与损伤,又带来一些活力与生机。
在周围布下阵法后,楚阳当即开始恢复力量。他从怀中取出几枚阵旗——那几面小小的旗子只有巴掌大小,旗面上用金线绣着复杂而玄奥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闪烁着黯淡的光芒,像是沉睡中的星辰。他的手指因为力竭而微微颤抖,在布置阵旗的过程中几次险些将旗子掉落,但他咬着牙,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压制住了双手的颤抖,一根一根地将阵旗准确地插入预定位置。当最后一枚阵旗入位的瞬间,一道若有若无的光幕从四面八方向他聚拢而来,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将他连同他身周数丈范围内的空间一起笼罩其中。
这个过程对他而言并不算难——十二都天神煞大阵是他早已烂熟于心的阵法,阵旗的布置顺序、灵力注入的时机与力度、阵眼的位置选择,这些都像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即使是在如今这种力竭的状态下,他依旧能够凭借肌肉记忆完成布阵。真正困难的是接下来的恢复过程——他需要引导那股外来的气血能量,让它与自身的气血之力完美融合,在这个过程中既不能操之过急导致经脉受损,也不能过于保守导致效率低下。
有着十二都天神煞大阵的加持,对方留下的气血之力充分地发挥出了它们的作用。大阵运转起来之后,周遭天地间的灵气开始向楚阳汇聚而来,那些灵气在阵法的转化下变成了最为纯净的气血养料,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体内。而那股外来气血能量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催化剂与引导者的双重角色——它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向导,带领着那些新注入的气血之力在楚阳的经脉中穿行,精准地抵达每一个需要修复的地方,在那里停留、滋养、修复,然后再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短短几个时辰,肉身各处的疼痛便已经缓解大半。那些原本如同火烧一般的伤口开始结痂,那些撕裂的肌肉纤维开始重新生长,那些磨损的关节开始重新变得润滑。楚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被修复,就像是一座被战火摧毁的城池,在工匠们的努力下一点一点地重建起来。那种感觉是奇妙的——他能够感知到每一根肌肉纤维的再生,感知到每一块骨骼密度的增加,感知到每一寸皮肤弹性的恢复。
三日时间之后,楚阳的力量已经恢复了近七成。他睁开双眼的瞬间,一道精光从他的瞳孔深处一闪而逝,像是夜空中划过的一道流星,转瞬即逝却璀璨夺目。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胸膛的起伏幅度均匀有力,那种力竭之后的虚弱感已经基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而饱满的力量感。他的双手握紧又松开,指节发出的不再是之前那种干涩的咯吱声,而是一种清脆而有力的啪嗒声,像是弓弦被拉满之后释放的声音。
但他并没有选择继续恢复——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林宛莹给他的传音。那道传音来得急促而短暂,只有短短几个字,却足以让他感受到事态的紧急性。林宛莹的声音在传音中失去了平日的清冷与从容,多了一丝压抑的焦急,像是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拼命向同伴示警的水手。她向他示意外界的危险来袭——那些危险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比他预想的更加凶猛。
对于外界的危险,楚阳顿然头疼。他的眉头深深地拧在一起,眉心处那道“川”
字纹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深刻。他收起阵旗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阵旗入怀的瞬间,他已经从地面上站了起来,身形挺拔如松,与三日之前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判若两人。他的目光越过林宛莹的肩头,望向远处那片依旧昏暗的天际线,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努力从黑暗中辨认出某些隐藏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