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千二百一十二章痕迹
他坦然地接受了对方的好意——并非是因为他放下了警惕,而是因为他清楚,以这个男人的实力,如果真要对他不利,根本不需要用这种迂回曲折的手段。
若不是他,楚阳也不会消耗极大到这种地步,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在诉说着透支的痛苦,每一根骨头都在抱怨着过度的负荷。
既然他愿意付出一些代价来弥补,楚阳也乐意欣然接受。
这并不是什么施舍与接受施舍的关系,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在强者之间才能存在的默契——你给了我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我承了这份情,如今你有所损耗,我便还你一些补偿,如此而已。
做完这一切,男人意味深长地看了楚阳一眼。那一眼中包含的东西太多了——有审视,有认可,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还有一种深藏在一层又一层伪装之下的、近乎于温柔的东西。他的目光从楚阳的脸上缓缓移过,像是要把这张年轻而倔强的面孔刻进记忆深处。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那些未曾出口的话语连同某种深沉的情感一起咽回了腹中。
随即,他的身影转瞬消失——没有光芒闪烁,没有空间波动,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气息残留,就那么突兀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画布上抹去一般,干干净净地消失在了原地。他方才站立的位置上,只留下两个深深的脚印,那脚印的边缘因为承受了太过巨大的力量而微微龟裂,裂缝如同蛛网一般向四周蔓延开去。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几片破碎的衣料残片,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缓缓地落回地面。
根本没有给楚阳太多反应的时间,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究竟是以何种方式离开的。他站在原地,微微张着嘴,胸膛还在起伏着,目光落在那个男人消失的位置上,愣怔了片刻。这也符合楚阳对他的简单了解——一个来无影去无踪、身份诡异、但却实力强大的家伙。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弄清楚这个男人的来历,没有弄清楚他的目的,甚至没有弄清楚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不由分说地发起这场战斗。这个男人就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暴,来时摧枯拉朽,去时了无痕迹,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废墟和一个满身伤痕的自己。
如果有可能,楚阳并不想与这样的存在继续交战,即便他受益匪浅。那种受益是真实的——在刚才那场漫长而激烈的战斗中,他的肉身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压力,那些压力像是一把把锻锤,一次又一次地捶打着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将他原本以为已经足够坚固的躯体敲出了无数细密的裂纹,然后又在反复的冲击中强迫这些裂纹自我修复。
每一次修复都让他的肉身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坚韧,就像是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坯,杂质被一点一点地排出,质地被一层一层地提纯。这种成长是任何闭关苦修都无法替代的,是只有在生死一线的极限压迫中才能获得的珍贵馈赠。
但这种事情根本不是他想选就能选的——那个男人显然不是一个会征求别人意见的角色,他想打便打了,想走便走了,从头到尾都没有给楚阳任何选择的余地。
楚阳苦笑了一下,嘴角牵扯到脸上的伤口,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这刺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布满了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着血珠,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迹和泥土。他缓缓地将双手握紧,又松开,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麻木与刺痛,感受着那股外来气血能量在体内缓缓流淌的温热。
但好在,楚阳通过这一战收获非凡。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气息依旧带着血腥与焦灼的味道,却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灼痛难忍。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刚才那场战斗的每一个细节都重新过了一遍——那些被击中的瞬间,那些堪堪避开的攻击,那些在极限状态下做出的反应,那些被压迫到极致之后迸发出的潜能。
不说让自己的技艺更上一层楼,至少也是让他对于眼下的身体状况有了一个极大的了解。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肉身的极限在哪里,那些平时被忽略的薄弱环节,那些隐藏在强大表象之下的隐患,都在刚才那场战斗中被一一暴露了出来。这种了解是珍贵的,因为它让他知道,在接下来的修行中,他应该将精力投向何处,应该在哪里下更多的功夫。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那脚步声很轻,像是猫爪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却在楚阳的感知中清晰得如同雷鸣。他没有回头——因为他已经辨认出了来者的气息,那股清冷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药草香气的味道,是林宛莹独有的。
对方来到楚阳身边,脚步停在他身侧三步开外的地方。楚阳用余光瞥见她青色的裙摆边缘沾着些许泥土与碎叶,裙摆下方露出的鞋尖上也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显然刚才的战斗并未对她造成任何影响,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参与其中。她站在那里,身形纤细而挺拔,像是一株在废墟中悄然生长的青竹,虽然周遭一片狼藉,却丝毫不减其清雅之姿。
她稍显无奈地看了楚阳一眼——那无奈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还有一丝类似于哭笑不得的复杂情绪。她的眉梢微微挑起,嘴角却微微下撇,两种截然相反的表情同时出现在她那张清冷的脸上,构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神态。她的目光从楚阳满身的伤痕上掠过,在他那件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的衣袍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他那张虽然疲惫却依旧平静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