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数据都在设计范围内。伊万说,这是十几年来最顺利的一次试车。”
叶万成点了点头。“这小子,像他爸。只知道数据。”
梅花笑了。“像你。你也只知道数据。”
“我什么时候只知道数据了?”
“你当年种树的时候,天天量树有多高,长了多少公分。那不是数据?”
叶万成想了想,嘴角慢慢弯出一个浅弧。“是数据。”
梅花绕到他面前蹲下来,像几十年前那个刚来戈壁滩的年轻姑娘一样,仰着脸看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蓝天,映着天上慢悠悠的白云。
“万成,你说,雨平的动机,能装上飞机吗?”
“能。”
“你这么肯定?”
“因为他是叶家的人。”
叶万成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戈壁滩上被风沙打磨了几十年的石头,棱角还在,但分量更沉了。
“叶家的人,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许下的愿,欠下的债,拿命来还。叶家的人,骨头是硬的,脊梁是直的。天塌了,撑着。地陷了,垫着。风沙来了,站成一排,谁也不会往后缩一步。”
梅花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天山的雪峰在阳光下闪着白光,白得晃眼,那光是干净的、冷的,像是从太古时代就落在那里的,见证过无数个日出日落,见证过军垦城从一片戈壁荒滩变成一座生机盎然的城市。
“梅花,扶我起来。”
“你起来干什么?”
“站起来。站一会儿。”
梅花弯下腰,一只手扶着他的腰,一只手拉着他的胳膊,慢慢地把他的身体从轮椅上撑直。
叶万成的腿在抖,膝盖弯成一个吃力的弧度,那张被风霜刻满了皱纹的脸上滚下几滴汗来——但他站住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天山。那雪峰在那里站了千万年。
风沙吹不倒,雷劈不垮。春天雪水融化了,从山巅奔涌而下,汇成河流,一路冲过戈壁滩,穿过胡杨林,灌进军垦城的每一块田地、每一条水渠、每一户人家的水缸里。
雪水是凉的,但流到军垦城的时候,已经暖了。
研所外边,那盏路灯还亮着,在阳光下显得多余。
老门卫从值班室里走出来,看了看头顶的路灯,伸手关了它。
研所里面,工程师们还在忙碌。动机的数据需要整理,报告需要撰写,下一阶段的装机测试需要规划。没有人停下来。
因为这不是终点,这是起点。
夕阳西下的时候,叶海拉着阿依古丽跑上了研所的顶层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阿依古丽的头乱飞。那根红色的头绳系在辫上,在风中轻轻摇摆。
她从头上取下那枚银簪,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里,又重新系紧了那根头绳——
用嘴咬着一端,手指灵巧地打了一个结。
叶海靠在天台的围栏边,眯着眼看远处的天山。
雪峰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着了火的冰山。阿依古丽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阿依古丽。”
“嗯。”
“你说,一百年以后,还有人记得今天吗?”
阿依古丽想了想。“不记得。”
“为什么?”
“但动机记得。飞机会记得。那些坐飞机的人不记得是谁做的动机,但飞机上的那个标志会一直在。”
叶海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够了。”
淡淡的,稳稳的,像天山地底下那些沉睡了几亿年的矿石。
军垦城的夜,黑得纯粹。研所的灯还亮着。
天山脚下的戈壁滩上,风在呼呼地吹,星星在头顶密密匝匝地铺开,像谁把一袋子碎银子泼翻了。杏树还没开花,但快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