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古丽站在材料实验室的窗前,隔着两层玻璃,能隐约听到动机的轰鸣声。
她没有去控制室,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怕自己站在那里,看到数据跳动,会紧张得喘不上气。
她宁愿站在这里,看着窗外,听着声音,在心里数着时间。
“百分之七十。”
控制室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屏幕。没有人说话,只有伊万的声音在报数。
“百分之九十。”
叶海站在动机旁边,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怕,是动机的震动。
三米之外,那台两吨多的庞然大物正在以一万多转的转疯狂旋转。
涡轮前温度已经过了一千七百度,什么概念?
从燃烧室喷出的燃气裹挟着上千度的烈焰猛烈冲刷着涡轮叶片,这些叶片用第三代单晶高温合金铸造,用了将近十年才攻克的材料难关——
它是动机最受力的零件,每分钟转上万转,承受的温度比火山岩浆还高,承受的应力能把普通钢材像面条一样拧断。
但它就是不断,就是不熔。
他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嘴唇微微动着。他在默念,在祈祷,在跟那台动机说话。
从小到大,每一次试车,他都这样。
他把自己当成动机的一部分,跟它一起呼吸,一起运转。他的心脏跳动的节奏,跟动机的转同步。
“百分之百。”
伊万的声音有些抖。
动机的轰鸣声达到了顶点。整个研所都在颤抖。
控制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在看那些数字——温度,一千七百二十度。压力,正常。
转,一万两千三百转。燃油消耗率,零点二九——比设计目标低了百分之三。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数据稳定。没有异常。
“保持百分之百推力,再试十五分钟。”
叶雨平的声音很平静,但阿依古丽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十五分钟过去了。数据依然稳定。
叶海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笑意。“成了。”
控制室里炸开了锅。
但没有人喊,没有人跳,没有人鼓掌。所有人都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伊万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凯文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眼眶红成了兔子眼。
老张院士摘下眼镜擦了擦,手在抖。周副司长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海莲娜弯下腰,双手捂着脸,肩膀在微微抖动。她没有哭出声,但叶雨平看到她手背上全是眼泪。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搂进怀里。海莲娜靠在他肩头,身体轻轻地颤抖着。
她的膝盖很疼,但她站起来了。那条瘸了的右腿支撑着全身的重量,像一根在风里站了几十年的老树。
她想起了一九八几年的那个冬天。在汉堡,那些排挤她、打压她、威胁她的人说,你这个女人,成不了大事。
她想起了第一次来军垦城的那天,戈壁滩上的风沙打在脸上,叶雨泽坐在书房里,说了一句让她记了一辈子的话——
“你来了,就在这里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
她住了十几年。住到头白了,膝盖瘸了,儿子长大了。住到把华夏人的动机,送上了天。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爱。
研所门口,记者们已经得到了消息。
消息不太多,只有一句话:第四台“天山”
动机原型机试车成功,达到全部设计指标。
就这一句话,够了。
研所门口的那盏路灯还亮着,在阳光里显得多余。
一个年轻的记者蹲在路边,抱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他想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把新闻出去,因为他知道这条消息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