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摊的辣酱是特制的,滋味极好,仅此一家。有时,他们会带着些饼子来,买碗面汤,将饼子涂满辣酱,配着面汤吃。有时,也有人专门来买一小罐辣酱。
几人正说笑着,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惨叫,而后便是求饶呜咽哭喊声。年长的力工用筷子蘸了点辣酱,放在口中一抿,而后摇头叹道,“不知是哪家。”
自告密之风盛行后,总有人突然被抓走,被抓走了,便再也回不来了。开始,还有人为他们求情,为他们说话,可自衙门连审都不审,便认定同谋连坐之后,便再无人敢为旁人求情了。莫说是邻居、相识之人,便是家中的亲戚,也不敢说一字。
“……这是铜匦,出自垂拱二年,也就是公元686年。当时虽是唐睿宗李旦为帝,他却没有实权,由武则天临朝称制……武则天为清楚异己,大兴告密之风,朝堂风声鹤唳。”
“这顶铜匦是由鱼保家督造,铜匦收到的第一封奏疏却是告他的。当时武则天审都没审,当即下令将鱼保家腰斩示众,其父同家眷流放岭南。后暴尸宣告万民……”
苗苗下了课,背起包,一边向外走一边拿着手机查看信息。他的二妹姜姜给他了很多条消息。
“宁老师。”
一个学生追了出来,“请等一下,对于铜匦,我还有一些疑问。”
苗苗看了她一眼,“对不起,我要去接妹妹,现在没时间。”
姜姜这几天在派出所查陈旧档案,顺便协助派出所出一些必须由女警在场的现场。她刚出完一个跳楼案现场,因为多说了几句话,被激动的家属抓伤了脸。
这是这周姜姜知道的第六起跳楼自杀案了,六起跳楼自杀的当事人其中五个是未满十八岁的学生,一个是三十二岁的成年人。前面五起,都被警方以及消防劝了下来,这一起,没等他们到,对方就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五楼,照理说死不了,可他却头向下,没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姜姜跟派所处民警一起向邻居循例询问口供,得知死者有抑郁症,跳楼之前刚同父母生过争执。她还没有询问,邻居便将一切都告诉他们了。
邻居说,死者的父母都是高学历,工作光鲜能力强,希望儿子能够像他们一样,甚至胜过他们,儿子却平平无奇。
“……中考的时候没考上好高中,被逼着复读了一年,当时我们就说那孩子不对了,眼神直。有一次下大雨,他就站在那里——”
在这个小区住了二三十年的邻居伸手一指,“就是那里,一动不动的,谁喊也不答应,后来还是我喊了我家儿子,把他拉进楼洞里的。”
姜姜在笔录上写上:躯体化障碍,抑郁症患者常见的躯体症状之一,表现为肌肉紧张、动作迟缓、肢体僵硬,甚至伴随疼痛或麻木。
“当时我们一些老邻居,还有他们家外公外婆、姑姑,就跟他们说,孩子是病了,需要带去医院看看。他们就一直说,孩子不缺吃不缺穿的,能跑能跳的,老师同学对他也不错,怎么会有病。”
邻居哀叹不已,“后来,上到高二,老师找来,说是什么上着好好的课会突然扇自己耳光,还会下跪磕头,他们才带他去看,一检查,重度抑郁症。”
孩子奶奶那段时间每天都以泪洗面,还总是和儿媳妇争吵,人家的家事,他们这些外人,除了劝几句,也做不了其他事。
“休学治疗了一年,当时去的还是一家很厉害的心理诊所,叫什么,叫什么……”
她拧着眉想着,突然拍了下腿,“叫长乐。我家里还有名片,我找孩子奶奶要的,我就想着我家孙子以后要是有什么,好及时去看。”
“后来,后来孩子考上了一所普通大学,大学毕业后去了一家外贸公司,马马虎虎,薪资不算高,但能养活自己。”
邻居撇了撇嘴,“哎呦,你们是不知道,那段时间他家里吵的呦。孩子就想做个普通人,没那么大的志向目标,爸爸妈妈不同意,一定要让他考研,还总拿他和别人比……孩子奶奶就是那段时间去世的,我们都说是被气死的。这几年,就一直没安稳过,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特别是最近,几乎每天都在争吵。”
要不是这里地段好,房子好,学区也好,她也想卖了房子搬走。太折磨人了。
“为什么最近每天都吵?”
“小陆,哦,就是那个孩子,死者。他谈了一个女朋友,文文静静一个小姑娘,可他爸妈嫌弃姑娘学历低,没有正式工作,逼迫小陆分手。小陆不同意,他爸妈就去找了那个姑娘,也不知说了什么,就这么分了。”
邻居想了想,“大概是三天前的事了,反正没几天。小陆说他就想当个普通人,为什么不行。他爸妈说了什么我们也没听清楚,后来,楼上的老陈、老李都过去劝了,才停。”
这才几天,谁知小陆这孩子就这么想不开。邻居阿姨说到这里,红了眼眶,哽咽起来。“小陆这孩子,也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奶奶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一直拜托我们这些老伙计,没事的时候多关照关照他,多开导开导他。小陆也懂事,每个月工资那几天,总是会买些水果、牛奶什么的送给我们。”
姜姜拿了纸给阿姨,扶着阿姨在一旁坐下,然后去给死者的母亲录口供。死者的姑姑,姑姑的女儿也来了,正在陪着死者的母亲。
母亲说不出话,只是呆呆的坐在一旁。有些事情,姑姑也不是很清楚,只能将自己知道的说了。“他们两口子都要面子,很多事都不跟我们说。”
姜姜问母亲,“你爱你的孩子吗?”
母亲转着眼珠,呆愣愣看向姜姜。姑姑看了一眼母亲,代为回答道,“做母亲的,怎么可能不爱孩子。”